国家之有人材,犹山川之有草木,蔚然羽仪,而非山麓高大深厚之气不能生也。夫惟人君不以高危自处,而以谦卑育物为心,人人得而亲近之,亦人人得而取给之。地山之《谦》,卑不可踰;岂弟如此,而何匮竭散亡险哀之有?“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故人材者,求之则愈出,置之则愈匮。唐陆贽言:“天后以宽得人,德宗以苛失士。”宋庆历中培养之人材,数世用之不尽,而况乎侧席贤人之主乎?《诗》曰:“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
文王之辟雍②、明堂③、三灵同地,凡治岐之大政,皆行其中。《大雅・械朴》、《旱麓》、《思齐》、《灵台》,皆文王作人之盛,孟子亦言“待文王而兴”。是古今作人莫盛于文王,而孟子告齐宣以文王治岐,关市、泽梁、罪孥、鳏寡之政,只及养不及教,何哉?战国救民水火之世,所急者养民,故未暇及辟雍之礼乐。虽然,文王之作人也,有造士之政焉,有求贤之政焉。
①选自《魏源集上》中华书局1983年版,57—62页,<
②文王所设的大学。
③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及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均在其中举行。
《棫朴》琢髦士,《旱麓》兴鸢鱼,《思齐》造成人小子,皆即《文王世子》所述辟雍大学造士之政也。《小雅·皇华》教使臣以咨才、咨事、咨议、咨难,必周访四方之贤士,归言于朝,此则辅轩四出,而八虞、二虢之友教,二老西归之就养,闳夭,散宜生之见知,殷士抱器之来归,奔走疏附,后先御侮,故曰“三分天下有其二”,盖先得天下人材三分之二也。天下之士说而归之,其民焉往?斯求贤之政也。造士之作人也密,求贤之作人也神。闻风而兴,向化而奋,如蛰启于春霆,虽中林野人,伐枚妇女,翼豝虞人,皆振振蛰蛰,有士君子之行,神矣哉!盛矣哉!文王一世所造之材,子孙数十世用之不尽,后之为人君者,其亦盍监于斯!
当武王崩,三监叛①,商、奄五十国并起,周公何以能化殷顽于期月?何以东征而四国是吡耶?何以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耶?《书》一不言其所由,但曰“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乌乎!周公得多士之心,先于得多方之心矣。七族、三族之豪,皆肤敏之彦也,皆故家遗俗六七王所培养也;为政不为巨室所慕而能为四方慕者寡矣!周公自居东以来,过师衽席之上,无日不与殷士民相亲,然方在军中,昼接不暇。及还师度河之后,迁殷民于洛邑,始日日进其士而见之,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而又择其中之贤材,贽而师见者十人,友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先见者四十九人,进善百人,教士千人。
①周武灭商后,武王以封其子武庚,以封其弟管叔,以卫封蔡叔,以监殷民,称三监。武王死,三监叛乱,周公平之。
《说苑》朝读书百篇,暮见七十士。《墨子)朝所读者,即多士所上之书也,计旬月之间,士之一善一艺罔不悉,闾左一利一害罔不毕陈于前矣。然后量能而授之职,授之田宅,又率以祀文王,黼导祼将,骏奔走于庙。其客欤,其一家之人欤!于是殷士憾见周公之晚也,曰“我遘之子,袞衣绣裳”,“我遘之子,笾豆有践”,惟恐公之西归而不得复见焉。古之得人家国者,先得其贤才,士心之归如此,而民心有不景从者乎?岂惟殷士,盖豳、岐从征之士,亦无一不与殷士相兄弟友朋焉,道德一而风俗同矣。周公训鲁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平,地道也;易,天道也。易则易亲,简则易从,易简天下之理得矣。豳人颂之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此必非衢谣巷谚所能道也,非辟雍振鹭之士不足以知公德之盛也。公一身所育之才,周家八百年用之不尽,后世为相者,其亦盍鉴于斯!
封建之世喜分而恶合,故晋、楚蚕食,《春秋》恶之,尝欲众建诸侯而少其力;郡县之世喜合而恶分,故三国、五季、十六国之世,不如一统之息争;二者皆所以尊王,而治法本于治人,则又皆以用贤用亲为得失。其在封建之世,一于用亲者,国可久而势恒弱,一于用贤者,国势强而或先亡。周之兴也,亲贤并用,闳、颠、吕、散、八虞与周、召、荣、毕夹辅;流及后世,则鲁、卫、宋、郑专用亲,齐、晋专用贤。故三桓、七穆、六卿之属,维持宋、鲁、郑,相忍为国,至春秋后犹百余岁,而卫尤后亡,则用亲之明效也;齐之同姓有国、崔、栾、高,而不如管氏、陈氏之专国,晋自献公后,诅无畜群公子,而所用狐、赵、韩、魏、范,其始足以创伯,其卒足以夺国,则用贤之明效也。两除其弊而兼收其利者惟楚乎!其令尹、司马执兵柄者皆同姓,而一有罪则刑之无赦,又参以斗彀、叔敖、叶公、伯州犁、巫臣异姓之贤材,故其国势半天下而与周相终始。至郡县一统之世,其势虽合,而秦以不用亲速亡,晋以用亲速亡,隋以亲贤皆不用速亡,则其开基创业,本实先拨,又有立于用人之先者哉!《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言用贤也;“大邦维屏,大宗维翰”,言用亲也。
后世之事,胜于三代者三大端:文帝①废肉刑,三代酷而后世仁也;柳子非封建,三代私而后代公也;世族变为贡举,与封建之变为郡县何异?三代用人,世族之弊,贵以袭贵,贱以袭贱,与封建并起于上古,皆不公之大者。虽古人教育有道,其公卿胄子多通六艺,岂能世世皆贤于草野之人?古圣王未必不灼知其弊,而封建不变,则世族亦不能变,莘野、傅岩、渭滨之举,闲世一出,不数见也。以展季之圣,孔子之圣,通国皆知之,而士师、司寇不安其位;使二圣人生于三桓之族,何患不大行其道乎?春秋诸卿,有公族,有世族,其执政之卿,谋国之大夫,无非此二族者。公族有鲁之三桓,宋之七穆,郑之六卿,世族则晋之栾、郤、智、范、韩、赵、魏,齐之高、鲍、陈、田,卫之孙、宁,皆世执国柄,单寒之子无闻焉。
①即汉文帝。
秦人崛起,乃广求异国之人而用之,由余、蹇叔、百里奚、丕豹、公孙枝、卫鞅之属,无非疏远。由是六国效之,游士大起,乐毅、苏、张、范睢、李斯、蔡泽、虞卿、皆徒步而取相印;气运自此将变,不独井田、封建之将为郡县、阡陌而已。孔子得位行道,必蚤有以大变其法,举四科以代豪宗,故深赞公叔文子之举僎,而《春秋》书尹氏卒以著世卿之戒,秦、汉以后,公族虽更而世族尚不全革,九品中正之弊,至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以魏孝文之贤而不能用李彪、李冲之议。自唐以后,乃仿佛立贤无方之谊,至宋、明而始尽变其辙焉,虽所以教之未尽其道,而其用人之制,则三代私而后世公也。《诗》曰:“殊异乎公路。”“殊异乎公族。”
以衡泌①为静而城市为嚣,以轴为尊而城邑为俗,其起于东周之叔世乎!古之遁世者,必傅岩、莘、渭之天民大人,或抱至德而遁焉,或抱命世之材而遁焉,或抱礼乐而遁焉,无所抱则无可遁者。圣王求士与士之求道,固不于野而于城邑也。城中曰都,人萃则气萃,气萃斯材薮焉;野外曰鄙,人涣则气涣,气涣斯材少焉。处农就田埜,处商就市井,处工就官府,处士就燕闲。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瞽宗、辟雍、泮宫、柱下,固册府礼乐之渊渚,师友讲习之林囿也。山林之气虽清,而礼乐不在,师友无资,都邑学未成之士而即入山中,则去昭旷而就封蔀矣。
①见《诗·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后称隐居之地为“衡泌”
是以青衿必于城阙,议论必于乡校,闻见广则聪明辟,胜友多而学易成。其野处不匿之透,则迁之都中,而乡大夫宾兴之,未闻授书名之闾里塾师、农子恒农者而有可宾兴之贤能也,乌有舍国士、天下士而友一乡、一闾之士者乎?乌有舍国士、天下士而求一乡、一闾之士者乎?《伐木》求友之诗曰:“出自幽谷,迁于乔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