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梁惠章

孟子见梁惠王1。王曰:“叟2!不远千里而来3,亦将有以利吾国4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5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6曰何以利吾家7,士庶人8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9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10,弑11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12。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13 !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今注

1 梁惠王:即魏惠王。名罃,惠,是谥法。本都安邑(今山西省解县(1),夏禹故都),后迁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县)。

2 叟:长老之称。

3 不远千里而来:言不以千里之长途为远而来也。

4 利吾国:王充论衡》云:“夫利有二,有财货之利,有安吉之利。”《易·乾·文言》:“利者,义之和也。”安吉之利,即“义之和”,公利也。财货之利,则私利也。今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是问富国强兵之术,乃私利也。故孟子辟之。朱注:“此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徇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此孟子之书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学者所宜深察而明辨也。”

5 仁义:“仁”,是爱心。“义”,是正义。盖蕴之于内曰仁,发之于外曰义。“仁义”二字,是儒家以“德治天下”之主要思想。

6 大夫:官称。三代官制,分卿、大夫、士三级。天子诸侯皆置之。

7 家:此非家庭之家,乃卿大夫在其采邑内所设之机构。《左氏春秋·恒公二年》:“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言诸侯受封于天子而有国,卿、大夫食采于诸侯而有家。

8 士庶人:“士”,读书人。“庶人”,百姓。“庶”,众也。

9 交征:朱注:“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

10 万乘之国:朱注:“乘,车数也。万乘之国者,天子畿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乘。千乘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车千乘也。千乘之国,诸侯之国;百乘之家,诸侯之大夫也。”按:万乘,本非诸侯之号,但以梁齐等国,时皆侵地广大,僭号称王,故曰“万乘”。

11 弑:下杀上也。

12 餍:满足也。

13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朱注:“遗,犹弃也。后,不急也。言仁者必爱其亲,义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则其下化之,自亲戴于己也。”

今译

孟子去见梁惠王,王说:“老先生,你不辞千里遥远的路程来到这里,是有什么富强的方法,对于我的国家有利吧?”孟子答道:“王何必说利呢?我看只有仁义就可以了。王如果说:‘怎样可以利我的国?’大夫必会说:‘怎样可以利我的家?’士人和百姓也都会说:‘怎样可以利我的身?’到了这个时候,上要取下的利,下要取上的利,那国家就危险了。万乘的国家,有杀他的国君,必定是千乘的公卿;千乘的国家,有杀他的国君,必定是百乘的大夫。依照先王所定的成法:在万乘中取得了千乘,在千乘中取得了百乘,这样,不能不算多了。如果人人轻义重利,那是不完全篡夺过来,绝对不会满足的。可是,没有重视仁爱的,还要抛弃他的父母;没有重视义理的,还要不急事他的君上。请王只要谈谈仁义就可以了,何必要说利呢?”

章旨

此章阐明治国之要道,当以仁义(蕴之于内曰仁,发之于外曰义。)为依归。而为孟子建立儒家政治学说之张本。然亦实自孔子“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之旨来。

又按孟子主民贵,故力谋人民乐利,他对义利二字,辨得极清楚,所以对各国诸侯绝不谈利,只言仁义。孟子所反对的利,只是自私自利的利,他所主张的仁义,只是全民享受最大的乐利。

(二)王立章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1上,顾鸿雁2麋鹿3,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4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5:‘经始灵台6,经之营之7;庶民攻8之,不日9成之。经始勿亟10,庶民子来11。王在灵囿,麀鹿攸伏12。麀鹿濯濯13,白鸟鹤鹤14。王在灵沼,於牣15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16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17!’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18!”

今注

1 沼:池也。

2 鸿:雁之大者。

3 麋:鹿之大者。

4 而后:有“然后”意。朱注:“‘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为此章之大指。”

5 诗云:《大雅·灵台》之篇。

6 经始灵台:“经”,量度。“灵台”:文王台名,灵为美善之意。台下有灵囿。故址在陕西省鄠县东三十里。

7 经之营之:“营”,域限,作动词用。谓先度量台趾,然后绳度立表,以定其位处。

8 攻:治。谓开始建造。

9 不日:不终日,言其速也。

10 亟:疾,速。

11 庶民子来:言如子来趋父也。

12 麀鹿攸伏:“麀”,音忧,牝鹿。郑笺:“攸,所也。文王亲至灵囿,视牝鹿所游伏之处。”

13 濯濯:丰肥光泽貌。

14 鹤鹤:洁白貌。赵注:“圣王之德,与民共乐,恩及鸟兽。”

15 於牣:“於”,读乌,叹美词。“牣”,读刃,满也。

16 汤誓:《尚书》篇名。乃商汤伐夏桀誓师之词。

17 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时”,是也。日,指夏桀。“害”,同盍,作何不解。“丧”,去声,亡也。“女”,同汝。二句,《汤誓》作夏众咒桀之词。

18 民欲与之偕亡至末句:此特再引《汤誓》为全文结论,证明独乐不可能。

今译

孟子去见梁惠王,王站在池沼上,看那些鸿雁麋鹿,因此问孟子道:“贤君也以这个为乐吗?”孟子答道:“只有贤君才能有此快乐,不贤的君,虽有此也不能快乐。《诗经》上说:‘文王最初建造灵台的时候,先度量它的高低宽长,再准备它所需要的材料,于是百姓齐来替他兴造,不到一天工夫,便已完成。但在建造时,文王还叫百姓不要太性急,那百姓偏性急得像儿子赶来替父母做事似的,因此很快完工。后来文王在灵囿游玩,只见那麋鹿很驯善地卧伏着,而且很肥润的样子;白鸟也极洁白。不多时,文王又站在灵沼上,见那满池的鱼,活泼泼地跳跃着。’文王用百姓的力量建筑这个台,建筑这个沼,百姓非常高兴,反而称他的台叫灵台,称他的沼叫灵沼,并且欢喜他有这些麋鹿鱼鳖。古时候的贤君,能和百姓同乐,所以自己也能享受快乐。《尚书·汤誓》篇说:‘这个太阳灭亡的时候,我们情愿同你一齐灭亡!’百姓痛恨夏桀,要和他一齐灭亡,即使有了台池鸟兽,怎能独自享乐呢?”

章旨

此章阐明为政当与民同乐,而恩及禽兽。

(三)寡人章

梁惠王曰:“寡人1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2: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3,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4,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5:填然6鼓之,兵刃既接7,弃甲曳兵而走8,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9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10,谷不可胜食11也;数罟不入洿池12,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13以时入山林14,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15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16,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17,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18,勿夺其时19,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20,申之以孝悌之义21,颁白者22不负戴23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24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25,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26,涂有饿莩而不知发27。人死,则曰:‘非我也,岁28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29,斯天下之民至焉。”

今注

1 寡人:寡德之人也,是人君自谦之词。

2 尽心焉耳矣:“尽心”,犹言尽力。“焉耳矣”,是词终连用助词。有加强语意。谓于救荒之事已竭尽一己之力。按焦循《正义》曰:“焉耳当作焉尔。”《礼记·三年问》云:“然则何以三年也?曰:加隆焉尔也。”《左传·隐公二年》云:“托始焉尔。”何休注云:“焉尔犹于是也。然则此言尽心焉尔者犹云尽心于是矣。”

3 河内、河东:皆魏地。今河南省以北地,旧时通称河内。黄河流经山西省境,自北而南,故通称山西省黄河以东地曰河东。

4 加少、加多:“加少”,是减少。“加多”,是增多。

5 请以战喻:“喻”,本作谕,譬也。即比譬义。言请用战争为比譬。

6 填然:“填”,音田。鼓音。“填然”,犹今之口语咚咚的。古时战争,击鼓则兵进,鸣金则兵退。

7 兵刃既接:“兵”,械器。“刃”,刀。此句形容两军交锋状。

8 弃甲曳兵而走:“甲”,是盔甲。“曳”,拖也。“走”,败逃也。此句形容败退情形。

9 直:特也,但也。又直,特,古同声。

10 不违农时:“违”,背也。“农时”,指春耕夏耘秋收之时。

11 不可胜食:“胜”,读升,尽也。“不可胜食”,犹言食之不尽。下文“不可胜用”,即用之不竭。

12 数罟不入洿池:“数”,读促。“罟”,读古。“数罟”,细密网也。“洿”,音乌。“洿池”,深池也。

13 斧斤:“斤”,斫木斧也。古以刃直称斧,刃横称斤。

14 以时入山林:《礼记·王制》:“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即以时也。依照一定之时日。

15 养生丧死而无憾:“养生”,是为生者得以谋生。“丧死”,是为死者得以安葬。“憾”,恨也。

16 五亩之宅:据赵注:此为一夫所授,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乃于墙下种桑,以供蚕事。古代庶民皆衣帛。《周礼》云:“不蚕者不帛。”可知老者不能衣帛。此言五十衣帛,含有养老意。

17 无失其时:“时”,诸牲畜孵化及之生育之时。“无失时”,言孕字不失时也。“字”,乳也。《说文》段注:“人及鸟生子曰乳。”

18 百亩之田:亦一夫所授。考古代井田;“一夫一妇,耕耨百亩。”

19 勿夺其时:言不可以徭役夺其农时也。

20 谨庠序之教:“谨”,敬也。有不苟义。今言“加强”。殷曰序,周曰庠,皆乡学之名。

21 申之以孝悌之义:“申”,重也。有“再三”及“叮咛反复”之义。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悌”同弟,顺也。“义”,作义理解。

22 颁白者:“颁”,同斑。老人头发半白半黑者。

23 负戴:以背任物曰负,以首任物曰戴。

24 黎民:“黎”,黑也。黑发少壮之人民。

25 然而不王者:“然而”,是词之承上而转意。王引之云:“犹言如是而”也。“王”读旺,往也。人民归往之也。人民为何归往,归依仁也。

26 检:敛也。有节制收聚意。

27 涂有饿莩而不知发:“涂”同途。“莩”同殍。饿死之称。“发”,发放也。发放仓廪以赈贷百姓。含有平粜救荒意。

28 岁:凶年。

29 王无罪岁:“无”,有勿义。言王勿要诿罪于年岁歉收。

今译

梁惠王说:“寡人对于国事,可算是竭尽心力了!河内遇着荒年,就将那少壮的百姓迁到河东去就食;又将河东的米粟,分运到河内来赈济。河东遇着荒年,也是这样做。看邻国的政事,没有像寡人这样用心的,但是邻国的百姓,未见减少,我国的百姓,未见增多,这是什么缘故呢?”孟子答道:“王向来喜欢战争,现在就用战争来做个比喻。咚咚的鼓声响着,两军的刀剑已经交锋,那打败的,弃掉盔甲,拖着兵器就逃走,有的逃了一百步就止住,有的逃了五十步就止住。这逃五十步的取笑那逃一百步的,说他胆子小,王以为怎样?”惠王说:“不可以这样。只不过没有逃到一百步罢了,也同是一样的逃走啊!”孟子说:“王若是知道这个道理,就不必希望百姓比邻国多了。要想百姓增多,只要不耽误百姓耕种的时候,五谷自然吃不完了。细密的网罟,不要放进深水池内,鱼鳖自然吃不完了。斧斤必按照时令,才往山林里去砍伐,材木自然用不尽了。五谷和鱼鳖吃不完,材木用不尽,是教百姓在养生送死方面都没悔恨,能教百姓养生送死都没悔恨,这就是王道的开始啊!使人人有五亩的住宅,宅旁的空地栽种桑树,这种桑树养蚕,五十岁的老人,就可穿绸帛了。饲养鸡、猪、狗之类的家畜,不要错过它们孕育生长的时期,七十岁的老人,平时就可有肉吃了。每家分配百亩的田地,不要耽误他们耕种的时间,数口的人家就不会受饿了。然后加强办理各级的教育,并且反复叮咛他们孝亲敬长之道,那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致负戴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的老人,穿绸食肉,壮年的人不会受冻受饿,像这样,百姓不归往他,是从来没有的事。现在狗彘反吃人所吃的东西,还不知道节制;路旁有饿死的人,还不知道发放仓谷来救济;百姓饿死了,还说:‘不是我的罪,是年岁荒旱。’这和用刀把人杀死,却说:‘不是我杀的,是那把刀。’又有什么不同呢?王别委罪于年岁荒旱,那么,天下的百姓自然皆来归顺了。”

章旨

此章述人君爱民,应以养民教民为本,不可矜式小惠。

(四)愿安章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1。”孟子对曰:“杀人以梃2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3。”“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4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5者,其无后乎!’为6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今注

1 愿安承教:谓愿安心承受教言。“安”,安心也。安意也。

2 梃:音挺。大杖。

3 无以异也:即无异。谓皆同归于死也。

4 恶:读乌,犹安也,何也。“恶在”,即何在。赵注:“牧民为政,乃率兽食人,安在其为民父母之道也。”

5 俑:朱注:“从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卫,谓之刍灵,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大似人矣。故孔子恶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无后”,绝后嗣也。

6 为:犹以也。“为其象人”,象,似也,即以其似人形而殉葬,故亦视之如有生也。

今译

梁惠王说:“我愿意受你的指教。”孟子答道:“用木棍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呢?”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孟子说:“用刀子杀人和用政治害人有什么不同?”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孟子又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但使百姓有饥饿的脸色,野外有饿死的尸体。这如同领着禽兽去吃人!禽兽互相残杀,人还厌恶它们,君王身为人民的父母,推行政事,竟不免带领禽兽来吃人,哪里还配做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最初做那从葬的木偶人,必定绝子绝孙吧!’这是因为木偶人做得太像人形还用来从葬,孔子才要嫌恶他。怎么可以叫那些百姓活活饿死呢?”

章旨

此章仍承上章之义,讽喻惠王:施政当以民生为重,勿以虐政杀民。

(五)晋国章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1,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2,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3七百里;南辱于楚4。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5!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6: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7,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8梃以挞9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10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11,王往而征12之,夫13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14。王请勿疑。”

今注

1 晋国天下莫强焉:“魏”,本晋大夫,魏氏与韩氏赵氏共分晋地,号曰“三晋”。故惠王犹自称晋国。《史记·楚世家》:“宣王六年……三晋益大,魏惠王尤强。”故曰“晋国天下莫强焉”。

2 东败于齐:惠王三十年,魏伐赵,赵告急于齐。齐宣王用孙子(膑)计,救赵击魏。魏遂大兴师,使庞涓将,而令太子申为上将,与齐人战于马陵,齐虏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军遂大破。

3 西丧地于秦:《史记·商君列传》:“孝公使卫鞅将而伐魏,……袭虏魏公子卬,……魏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即西丧地七百里也。

4 南辱于楚:《史记·楚世家》:“(楚怀王)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八邑。”即南辱于楚也。按:《史记·六国年表》列于魏襄王十二年;而《竹书纪年》,有梁惠王后元十二年。金履祥《孟子考证》:“昭阳伐魏,败魏于襄陵(在今河南睢阳县),取八邑,则在梁惠王后元十二年,当周显王四十六年。”

5 愿比死者壹洒之:“比”,读庇,代也。“洒”,同洗,雪也。谓愿代死者洗雪其耻辱也。

6 深耕易耨:“深耕”,谓耕之深。“易耨”,芸苗令其简易。除草曰耨。

7 修其孝悌忠信:“修”,研习也。“孝悌忠信”,为人伦之本,亦即报国之本,故修之。

8 制:曳,取。

9 挞:打也。

10 彼:指敌国秦、楚、齐也。

11 陷溺其民:即残害其民,使陷于井,溺于水。

12 征:正也。正彼虐民之罪。

13 夫:读扶。犹且也。

14 “仁者无敌”:是古语。

今译

梁惠王对孟子说:“当初晋国,天下没有比它强的了,这是你老人家所知道的。可是到了寡人身上,在东边被齐国打败,我的长子申也被打死了。在西边又被秦国侵略,割让了七百里的土地。在南边又受到楚国的侮辱。寡人感到很大的羞耻,希望替战死的人洗雪耻辱!要怎样做才能够呢?”孟子答道:“只要有方圆百里的小国,也可以使天下百姓归服(何况梁还是个大国)。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少征赋税,教人民努力生产,耕田须深,除草必尽;使年轻的人,利用农事空闲时间,研习那孝悌忠信的道理。在家能以孝悌侍奉父兄,出外能以忠信侍奉长上;这样,就可使他们提着木棍子,痛击秦楚精良的武器了。那些敌国的君上,侵占了农民耕种的时间,使他们不能耕田除草,没有收获去养他们的父母;父母又冻又饿,兄弟妻子也分散自谋生活了。那敌国残害他们的百姓,如同把百姓驱入陷阱里,淹在水坑里,百姓自然痛恨,王在这时派兵去征讨,还有谁来抵抗王呢?所以古人说:‘仁者无敌于天下。’希望王不要怀疑这句话。”

章旨

此章孟子借惠王之问,告以能施行仁政,足可王天下,岂但雪耻。

(六)襄王章

孟子见梁襄王1,出语2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3焉。卒然4问曰:‘天下恶乎定5?’吾对曰:‘定于一6。’‘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7?’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8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9作云,沛然10下雨,则苗浡然11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12之?今夫天下之人牧13,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14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15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今注

1 梁襄王:惠王之子,名赫。

2 语:读去声,音御。告也。

3 畏:敬畏也。

4 卒然:“卒”,同猝。“卒然”,忽遽貌。赵注:“问事不由其次也。”

5 恶乎定:“恶”,平声,读乌,何也。“定”,安定。

6 定于一:一者,仁也,道也,统一于施仁之道者。老子曰:“抱一为天下式。”即言守一为天下法。一者何?道也。何道?仁道也。可参证。

7 与之:归之也。从之也。

8 七八月:周建子,以十一月为正;夏建寅,以十三月为正。故周之七八月,即夏之五六月也。

9 油然:云盛貌。

10 沛然:雨盛貌。

11 浡然:兴起貌。浡,音勃。

12 御:止也。

13 人牧:《说文》:“牧”,母也。母,养也。“人牧”,即养民之君也。

14 引领:延颈也。

15 由:同犹。

今译

孟子去见梁襄王,出来告诉人说:“远望着他,毫无风度,不像人君的样子;就近看他,也不见有什么威严、令人敬畏的地方。他突然问我说:‘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答道:‘定于统一。’他又问:‘谁能统一?’我答道:‘不好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谁人能够教百姓归服呢?’我答道:‘天下没有一个人不归服他的。王可知道初长的青苗吗?七八月的时候,久不落雨,青苗就枯槁了。等到天空浓云兴起,大雨倾盆地下起来,青苗又立刻蓬勃地活起来了。国君如果像甘霖一样,谁又能挡得住百姓归服呢?现在天下的国君,没有一个不好杀人的。假使有一个不好杀人的国君,那么天下的百姓,自然都伸着脖子来盼望他了。果然真能如此,百姓归服他,就如同水向低处流,其势奔腾汹涌,还有谁能阻挡得住呢!’”

章旨

此章借襄王之问,特示人君施政,当以爱民戒杀为第一。

(七)齐桓章

齐宣王1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2,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3,则王4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5而王,莫之能御6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7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8。’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9,若10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11?’曰:‘何可废也12!以羊易之。’不识有诸13?”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14也;臣固知王之不忍15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16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17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18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19也,是乃仁术20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21也。”王说22曰:“诗23云:‘他人有心,予忖度24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25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26?”曰:“有复27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28,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29,而不见舆薪。’则王许30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31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32,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33何以异?”曰:“挟34太山以超35北海36: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37: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38,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39。诗40云:‘刑41于寡妻42,至于兄弟,以御43于家邦。’言举斯心44,加45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46所以大过人47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48,然后知轻重;度49,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50。王请度之51!抑52王兴甲兵,危士臣,构53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54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55。曰:“为肥甘56不足于口与?轻煖57不足于体与?抑58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59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60土地,朝61秦楚,莅62中国,而抚63四夷也。以若所为64,求若所欲,犹缘65木而求鱼也。”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66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67。”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68,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69;齐集有其一70。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71!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王曰:“吾惛72,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73,请尝试74之。”曰:“无恒产75而有恒心76者,惟士为能77。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78,无不为已79。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80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81,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欲民之从之也轻82。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83,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84反其本矣!五亩之宅85,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今注

1 齐宣王:姓田,名辟疆。当时诸侯皆僭称王,宣王心慕齐桓晋文霸功,欲孟子为之述其详。

2 仲尼之徒: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承继儒家道统思想,重仁轻霸,故云“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

3 无以:“以”,同已。犹言“必不得已”。

4 王:读旺。作动词用。《说文》:“天下所归往也。”施行仁政,天下人民皆归往之也。

5 保民:有爱护意。《说文》:“保,养也。”

6 御:止也。

7 胡龁:宣王左右之近臣。“龁”,音纥。

8 衅钟:赵注:“新铸钟,杀牲以血涂其衅郄,因以祭之,曰衅。”

9 觳觫(觳,音胡。觫,音素):恐惧貌。王夫之《孟子稗疏》:“觳,后足。《说文》无觫字,当是悚字之讹。觳觫者,觳间悚悚然筋肉颤动,犹今言股栗也。”

10 若:有两解。一作“似乎”解。一作“语末助词”解。俞樾云:“若,犹然也。”当于若字绝句,“吾不忍其觳觫然”,似亦可通。

11 与:同欤。

12 也:同邪,作“乎”字解。

13 有诸:“诸”,作“之乎”二字合声。急言之曰“诸”,徐言之曰“之乎”。“有诸”,即有之乎。

14 爱:吝啬也。

15 不忍:“忍”,残刻也。贾谊新书·道术》篇:“恻隐怜人谓之慈,反慈为忍。”“不忍”,即慈也。

16 异:怪也。

17 隐:痛也。

18 择:分别也。

19 无伤:不妨害。

20 仁术:为仁之道也。朱注:“盖杀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于此处之,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然见牛,则此心已发而不可遏;未见羊,则此理未形而无妨,故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此所以为仁之术也。”

21 远庖厨:“远”,读去声,远离之也。“君子远庖厨”,本《礼记·玉藻》文,孟子述之,故加有“是以”二字。(见翟灏四书考异》)

22 说:同悦。

23 诗:《小雅·巧言》篇。

24 忖度:“忖”,思度。“度”,读铎,推测。

25 戚戚:心动貌。宣王闻孟子为之解说,恰如其意,故心有所感动。

26 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赵注:“寡人虽有是心,何能足以王也?”焦循《正义》:“合与洽义同。《说文·水部》云:洽,沾也。沾有足义,故赵氏以‘足于王’解‘合于王’。”合读为洽,义较通解相合为胜。

27 复:白也,告也。

28 百钧:三十斤为钧,“百钧”,喻至重也。

29 秋毫之末:朱注:“毛至秋而末锐,小而难见也。”

30 许:信也。

31 功:恩惠也。

32 见保:有被爱护意。

33 形:状也。今言形态。

34 挟:夹持也。

35 超:跃而过也。

36 北海:即渤海。以其在齐国之北也。

37 折枝:有三说:一解为“折草木之枝”。一解为“幼辈为长者按摩”。一解为“磬折腰枝,鞠躬作礼”。“枝”同肢。按:三说皆通,似以“磬折腰枝,鞠躬作礼”之义为胜。

38 老吾老、幼吾幼:“老吾老”,上“老”字,作动词解。赵注:“犹敬也”,即以老事之也。“幼吾幼”,上“幼”字,亦作动词解。赵注:“犹爱也。”即以幼畜之也。

39 运于掌:犹转运于手掌之上,言其易也。

40 诗:《大雅·思齐》篇。

41 刑:《说文》:“刑,从井从刀,法也。”如典刑之刑。犹模范也。

42 寡妻:嫡妻。古君王谦辞,自称寡人。故称其妻,亦谦称寡妻。

43 御:读迓。进也,献也。又作“行”解,亦可。

44 斯心:指仁心。

45 加:犹施与也。

46 古之人:泛指古圣王,如尧、舜、禹、汤、文武。

47 大过人:即“大有为”义。

48 权:秤锤。秤物,恃以平衡轻重也。

49 度:丈尺。恃以量物之短长也。

50 心为甚:“心”,指“心智”。今言智慧。“心为甚”谓以“智慧为第一”。

51 度之:“度”,读铎。酌量之也。

52 抑:疑词。与今语“或许”“也许”相当。

53 构:结也。

54 大欲:即最大之愿望。“欲”,贪念也。

55 王笑而不言:王志愿大而不敢正言。

56 为肥甘:“为”,读去声,因也。“肥甘”,肥美之食肉。

57 轻煖:轻暖之衣裘。

58 抑:转接连词,与今语“还是”相当。

59 便嬖:“便”,音骈。近习宠幸之臣。

60 辟:开拓也。

61 朝:音潮。臣见君曰朝。此言使之来朝也。

62 莅:临也。引申有“君临”“统治”之义。

63 抚:安抚也。

64 以若所为:朱注:“若,如此也。所为,指兴兵结怨之事。”

65 缘:攀登。

66 殆有:“殆”,似也。“有”,同又。

67 后必有灾:赵注:“孟子言尽心战斗,后必有残民破国之灾。”

68 邹人与楚人战:“邹”,是当时小国,在今山东省邹县。“楚”,是当时大国。

69 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礼记·王制》:“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九者,盖指当时齐、楚、燕、秦、韩、赵、魏、宋、中山等九国。

70 齐集有其一:朱注:“言集合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

71 盖亦反其本矣:赵注:“当反王道之本也。”“盖”,同盍。

72 惛:同昏。愚昧也。昏乱也。

73 不敏:速捷也。为迟钝之对。“不敏”,谦言己甚迟钝。

74 尝试:“尝”,暂也。“试”,有行义。“尝试”,言虽未及全行,先暂行之。如饮食,未大歠,先以口尝之。

75 恒产:固定不变之产业。

76 恒心:永久不变之善心。

77 惟士为能:“士”,学子也。今言学人。赵注:“学士虽穷,不失道,不求苟得,凡民迫于饥寒,不能守其常善之心。”朱注:“士尝学问,知礼义,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矣。”

78 放辟邪侈:“辟”,同僻。按:“放”“侈”二字义同,谓淫泆放荡。“辟”“邪”二字义同,谓邪僻不正。

79 无不为已:犹言无所不为也。

80 罔民:“罔”,同网。“罔民”,犹言网罗陷害,入民于罪也。

81 制民之产:计口授田,制定民之恒产也。

82 轻:易也。

83 赡:足也。

84 盍:可作“何不”解。

85 五亩之宅一节:与前第三章答梁惠王语同。按:儒家特重王政,一为“民生”,一为“教育”,故孟子重言之。

今译

齐宣王问道:“齐桓晋文的霸业,可说给我听听吗?”孟子说:“孔子的学生都没有说过桓文的事,所以后世都没有流传,臣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王如果一定要我说,只好说一说王天下的道理吧!”宣王说:“要有怎样的德行,才可以王天下呢?”孟子说:“保护百姓,就可以了,任何人皆抵挡不住的。”宣王说:“像寡人这样子,能够保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宣王说:“从哪里知道我可以保护百姓呢?”孟子说:“曾听王的臣子胡龁说:有一天王坐在堂上,有个人牵着牛经过堂下。王见了,就问道:‘牛牵到什么地方去?’牵牛的答道:‘将要用它来衅钟。’王说:‘放掉它吧,我不忍心看它那种恐惧发抖的样子,好像没有犯罪就送它到死地呢!’牵牛的答道:‘那么就要废弃衅钟的仪式吗?’王说:‘怎么可以废呢?用羊调换它吧!’不知道有这事吗?”宣王说:“有的。”孟子说:“这个仁心就足够王天下了,可是百姓都以为王很吝啬,臣早知道王是不忍呢!”宣王说:“不错,确实有像百姓所疑惑的!齐国土地虽然狭小,我又何至于吝惜一头牛?就是不忍看它那种恐惧发抖的样子,好像没有犯罪就把它送到死地去!所以才用羊换掉它。”孟子说:“王也不必奇怪百姓疑王太吝啬,你用小羊换大牛,百姓怎么知道是不忍?王若是深怜牛的无罪被送到死地,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分别呢?”王笑道:“这是什么心理呢?我不是吝啬一头牛的费用才拿羊去换了它,照这样看,百姓说我吝啬,也是应该的。”孟子说:“没有关系,这却是仁术啊!只是王见着牛没有见着羊的缘故。君子对于禽兽,见它的生,就不忍再见它的死;听它临死的哀鸣,就不忍再吃它的肉,所以君子必定把厨房隔离得远远的。”宣王高兴地说:“《诗经》上说:‘别人有什么心事,我可猜度出来。’正是说的夫子啊!我已经做了,可是追想起来,总是想不出它的道理,经夫子一提示,恰合我意,使我心怦怦地感动,究竟这心如何合于王天下的道理呀?”孟子说:“有个人向王报告:‘我的气力足够举起三千斤的重量,却不能拿起一根鸟毛;我的视力能见秋毫的末端,却看不见一大车的薪柴。’王能够相信他吗?”宣王说:“当然不信。”孟子说:“现在王的恩惠,足以加到禽兽身上,可是功德却不能施及百姓身上,这是什么缘故?拿不起一根鸟毛,只因他不肯用气力;看不见一车薪柴,只因他不肯用眼力;百姓不能被王保护,只因王不肯用恩惠啊!所以王不能王天下,只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宣王说:“不肯做和不能做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孟子说:“夹起泰山,跳过北海,对人说‘我不能’,这确是不能;要对尊长行个鞠躬礼,对人说‘我不能’,这是不肯做,并不是不能做。所以王之不能王天下,不是夹起泰山、跳过北海的一类;王之不能王天下,是对尊长行个鞠躬礼的一类。王只要先尊敬自己的父兄,然后推及尊敬别人的父兄;爱护自己的子弟,然后推及爱护别人的子弟,这样平治天下,如同转运小弹丸在手掌上了。《诗经》上说:‘文王先做个好榜样给妻子看,再推及兄弟宗族间,再进到家族和邦国。’这是说把仁心推置到百姓身上罢了。所以,如果能够推行恩德,就可保有天下;如果做不到,连妻子也得不到保全。古代的圣王,之所以能够大大地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只是将他的仁心推广到所做的事业上罢了!现在王的恩惠足够加到禽兽的身上,可是功德却不能施及百姓的身上,这又是什么缘故?用秤锤来称,才知道物体的轻重;用丈尺来量,才知道物体的长短;所有的东西都是如此,人心更是重要。请王细细度量一番。也许王还想发动战争,危害将士,结怨诸侯,然后心里才痛快吧?”宣王说:“不是,我怎么会以这为痛快?不过我想要实现一个最大的愿望!”孟子说:“王的最大的愿望,可以说给我听听吗?”王只是笑着不肯说。孟子说:“王是为着肥美的食物,不够口腹享受吗?轻暖的衣裘,不够穿在身上吗?还是为了华丽的色彩,不够眼睛观赏吗?美妙的音乐,不够耳朵听闻吗?我想这些东西,王的君臣皆能够供应了,难道真为这些吗?”宣王说:“不是,我哪里为这些!”孟子说:“那么王的最大愿望,就可知道了:‘是想开拓疆土,使秦楚来朝,君临天下,并且安抚四夷。’可是用这样的作为,追求这样的愿望,就像攀上树木去捕鱼一样了。”宣王说:“会有这样厉害吗?”孟子说:“怕要比这更厉害些。攀上树木去捕鱼,虽得不到鱼,也没有跟来的灾祸;像用这样的作为,追求这样的愿望,用尽心力地做,后患却不堪设想。”宣王说:“这个缘由,能说给我听听吗?”孟子说:“譬如邹国人和楚国人打仗,王以为哪国胜?”宣王说:“楚国人胜利。”孟子说:“小国本不可以敌大国,少数本不可以敌多数,形势弱的本不可以敌形势强的。四海之内,方圆千里的土地共有九份,齐国四面聚拢起来,只不过是九份中的一份;若用一份来征服那八份,和邹国抵抗楚国有什么分别呢?我想王还是该从王道的根本上着手。现在王如果发布善政,施行仁德,使天下做官的,皆想来王的朝廷里;种田的,皆想耕稼在王的原野里;商人皆想把货物藏在王的市场上;旅客皆想出入于王的道路上;天下有怨恨他国君的人,皆赶来向王诉述他们的痛苦。像这样,还有谁能阻止他们不来归服呢?”宣王说:“我很昏乱,虽不能达到这个地步,希望夫子助成我的志向,明白地指导我,我虽不聪敏,请让我尝试一下。”孟子说:“没有恒久的产业,还有恒久不变的善心,只有士人才能够这样。那些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也就没有恒久不变的善心,如果没有恒久不变的善心,种种放荡邪僻的恶事就没有不做的。等到犯了罪才跟着处罚他,就等于预设罗网陷害百姓了。哪里有仁人在上位却做预设罗网陷害百姓的事呢?所以明君制定百姓的恒产,必使他们上足够侍奉父母,下足够养活妻儿;丰年可以终生吃得饱,荒年也能避免饿死。然后促使他们一心向善,所以百姓听从教化便容易了。现在所制定的恒产,使他们上不足以侍奉父母,下不足以养活妻儿;丰年还要一辈子吃苦,荒年更是免不了饿死逃亡。这样,他们只求免于一死,还怕力量不够,哪里有闲空研习理义呢?王真想实行仁政,就该回到王道的根本上:使百姓有五亩宽大的住宅,宅旁种桑养蚕,五十岁的老人,可以穿绸衣了;鸡豚狗豕的畜养,不要误失它们交配繁育的时间;七十岁的老人,日常可以吃肉了;再配给每家百亩的田,不要耽误他们耕种的时间,八口的家庭,就可以不受饥饿了。同时加强教育人民,反复用孝悌的道理教导他们,那么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至负戴在道路上奔走了。老年人穿绸吃肉,年轻人不受饥寒,像这样还不能王天下,是从来不会有的。”

章旨

此章言王政之要,必先保民。保民尤在扩充不忍之仁心,须为民制定恒产,加强学校教育。(盖儒家以治国平天下,在一颗善心,即不忍之仁心。由善心而施诸政,即王政也。其方法为能近取譬,其次序由亲及疏。能近取譬者,推己心而体察他人,即由不忍“一牛”及“一羊”,而至于百姓也。)

(八)庄暴章

庄暴1见孟子曰:“暴见于王2,王语3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4,则齐国其庶几5乎!”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6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7。”曰:“可得闻与?”曰:“独乐乐8,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钥9之音,举疾首蹙10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11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12之美,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13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今注

1 庄暴:齐臣。

2 见于王:谓进见宣王。“见”,读现。

3 语:读去声,告也。

4 甚:深也,剧也。

5 庶几:近辞也。言近于治矣。

6 庄子:应为庄暴。阎若璩曰:“庄暴,齐臣。君前臣名,礼也。庄子对孟子犹三称其名,而孟子于王前不一斥其名,曰‘庄子’,此为记者之误。”

7 今之乐,由古之乐也:由,同犹,同也。言今乐同于古乐。朱注引范氏曰:“战国之时,民穷财尽,人君独以南面之乐自奉其身,孟子切于救民,故因齐王之好乐开导其善心,深劝其与民同乐,而谓今乐犹古乐。其实今乐古乐何可同也,但与民同乐之意,则无古今之异耳。”

8 独乐乐:上“乐”,读悦;下“乐”,读洛。孰“乐”,亦读洛。下文“与少乐乐”,“与众乐乐”,读法皆同。

9 管钥:皆乐器。钥,音月。

10 疾首蹙:“疾首”,头痛。“蹙”,皱缩鼻头。“”,鼻茎也。(见《说文》)

11 极:穷困。

12 羽旄:“羽”,指五彩鸟羽。“旄”,亦作“牦”,旄牛尾。本是系于旗旞杆首之饰物。此处当引申为旌旞之代称。

13 鼓乐:犹言奏乐也。凡敲击弹奏,皆曰鼓。

今译

庄暴来见孟子说:“暴去进见王,王对我说:他爱好音乐,我一时没有话回答他,请问:‘王爱好音乐,究竟怎么样?’”孟子说:“王如能爱好音乐到了极点,那么齐国大概可以平治了吧!”过了几天,孟子去见宣王,便问道:“王曾对庄暴说过爱好音乐,有这回事吗?”王突然变了脸色说:“寡人并不是爱好古代圣王的音乐,不过喜欢世俗流行的音乐罢了。”孟子说:“王能爱好音乐到了极点,那齐国大概可以平治了吧!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都是一样啊!”宣王说:“这个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孟子说:“独自听音乐的快乐,比和别人共同听音乐的快乐,究竟哪一种快乐?”宣王说:“不如和别人在一起。”孟子说:“和少数人一同听音乐的快乐,比和多数人共同听音乐的快乐,究竟哪一种快乐?”宣王说:“不如和多数人在一起。”孟子说:“王既知道如此,臣愿和王谈谈音乐的道理。比如现在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见王的钟鼓之声,管乐之音,大家都头痛皱鼻,彼此互相告诉说:‘我君王喜好奏乐,怎么使我们到了这样困穷的地步?父子不能见面,兄弟妻子又流离四方!’再比如,现在王在这里狩猎,百姓听到王的车马声音,看见旌旗的美丽,也都感到头痛皱鼻,彼此互相告诉说:‘我君王喜欢打猎,怎么使我们到了这样的困穷地步?父子不能见面,兄弟妻子又流离四方。’这没有别的,只是不能和百姓同乐的缘故。假如现在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王的钟鼓之声和那管钥之音,大家都非常高兴,彼此互相告诉说:‘我君王大概没有病吧?不然,怎么能在这里奏乐呢?’再如现在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王的车马声音,看见旌旗的美丽,大家都非常高兴,彼此互相告诉说:‘我君王大概没有病吧?不然,怎么能在这里打猎呢?’这没有别的,是因为能和百姓同乐的缘故。现在王如果施行仁政,和百姓同乐,自然就可王天下了。”

章旨

此章孟子借齐王之好乐,导其善心,以劝其发政行仁,与民同乐。

(九)文王章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1,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2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3往焉,雉兔者4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5,然后敢入。臣闻郊关6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7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今注

1 囿:苑也。畜养禽兽之所。

2 传:记载古事之典籍。

3 刍荛者:即刈草薪之人。“刍”,草也。“荛”,薪也。(刍,音除。荛,音饶。)

4 雉兔者:即猎雉兔之人。

5 大禁:最大之禁忌。《礼记·曲礼》:“入竟而问禁。”盖初至他国,恐不知禁讳而触犯之,故于事先访问清楚,“竟”同境。

6 郊关:朱注:“国外百里为郊,郊外有关。”《尔雅注疏》引《白虎通义》云:“远郊百里,近郊五十里。”盖孟子所云:自属远郊。

7 阱:掩取猛兽之坑穴。

今译

齐宣王问道:“文王的苑囿,周围有七十里吗?”孟子答道:“古书上有这样的记载。”宣王说:“那里有这么大吗?”孟子说:“百姓还认为太小呢!”宣王说:“寡人的苑囿,周围不过四十里,百姓还认为太大,是什么缘故?”孟子说:“文王的苑囿,周围七十里,砍柴割草的人可以去,打野鸡捉兔子的人也可以去,这个苑囿,是同百姓共同享有的。百姓认为太小,不是应该的吗?臣初到齐国的边界,首先要问齐国的最大禁令,然后才敢入境。当时,臣听说郊关之内,有周围四十里的苑囿,若是打死了苑囿里的麋鹿,就同犯了杀人罪一样。像这样的苑囿,岂不是等于在国中设有一个陷阱吗?百姓认为太大,不也是应该的吗?”

章旨

此章孟子借齐王问苑囿,告其“与民同享”之旨。能与民同享,虽小亦大。

(十)交邻章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1,文王事昆夷2。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3事獯鬻4,句践事吴5。以大事小者,乐天6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7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8云:‘畏天之威,于时9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对曰:“王请无好小勇10。夫抚剑疾视,曰:‘彼恶11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12!诗13云:‘王赫14斯怒,爰整其旅15,以遏徂莒16,以笃周祜17,以对18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19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20,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21。天下曷敢有越厥志22。’一人衡行23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今注

1 汤事葛:事见《滕文公篇》。

2 昆夷:又名混夷,西戎国名。

3 太王:“太”,通大。周太王,公刘九世孙,文王之祖父古公亶父也。

4 獯鬻:古北狄名。尧时称荤粥,周称狁,秦称匈奴,《史记》作熏育。《周本纪》: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熏育,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怒,欲战。古公不忍斗其民也,弗许,遂与私属亡走岐下。

5 句践事吴:句践,越王名。周敬王二十六年(西纪前四九四年),吴败越师于夫椒,句践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夫差追而围之,句践力屈求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后得归,生聚教训,卒于周元王三年(西纪前四七三年)灭吴。

6 乐天:乐行天道也。按:儒家通天人之学,以天道好生恶杀,故大国不恃强力侵略弱小,正以乐行天道为职志也。

7 畏天:敬畏天道也。按:儒家又以宇宙公例,当以小事大,弱畏强,故小国自度德量力以事大国,正行敬畏天道之法则也。

8 诗:《周颂·我将》篇。

9 于时:即于是。“时”,与是通。

10 小勇:即血气之勇。

11 恶:何也。

12 王请大之三句:谓请王好大勇。大勇,即义理之勇。唯义理之勇,乃能除暴于民以安天下。

13 诗:《大雅·皇矣》篇。

14 赫:即赫然,震怒貌。

15 爰整其旅:“爰”,于是。“旅”,师众。

16 以遏徂莒:“遏”,止。“徂”,往。“莒”,与旅同。赵注:“言文王赫然斯怒,于是整其师旅,以遏止往伐莒者,以笃国家之福。”

17 以笃周祜:“笃”,增厚。“祜”,福。

18 对:答也。以答谢天下仰望之心也。

19 书:伪《古文尚书·周书·泰誓》之篇。引文与今古文《泰誓》篇稍异。

20 作之君,作之师:“之”,犹其也。言“立其君”“立其师”。

21 惟我在:“我”,指君师。“在”,察也。

22 越厥志:“越”,纵逸也。“越厥志”,指叛逆抗命之事。“厥”,其也。

23 一人衡行:“一人”,犹言独夫,指纣。“衡”,通横。言纣横行不法也。

今译

齐宣王问道:“结交邻国,有什么好方法?”孟子答道:“有。只有那仁德、爱好和平的国君,才可以用大国侍奉小国,所以商汤侍奉葛伯,文王侍奉昆夷。只有那英明智慧高的国君,才可以用小国去侍奉大国,所以太王侍奉獯鬻,句践侍奉吴国。用大国侍奉小国,是不愿欺凌弱者而乐天道的;用小国去侍奉大国,是不肯冒犯强者而畏天命的。凡能乐天道的,可以保有天下;畏天命的,可以保有邦国。《诗经》上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保守住这天位!’”宣王说:“好伟大啊,先生所说的话!不过寡人有个毛病,寡人只是好武勇。”孟子说:“请王不要好小勇,像那按着宝剑,怒目而视地说:‘哪个敢抵敌我呢?’这是匹夫的勇,只能对敌一个人。请王学那大勇。《诗经》上说:‘文王赫然震怒,于是整顿师旅,去阻止那往犯邻境的敌人,借以增厚周家的福祚,来答谢天下百姓的期望。’这就是文王的大勇。文王一奋发,就能安定天下的百姓。《周书》上说:‘天降生在下的百姓,替他们立了君,又替他们立了师。’天意不过这样说:‘要这做君师的,协助上帝教养百姓,所以光宠他,给他崇高的地位,使四方都受他治理。’因此,负责地说:‘你们无论有没有罪,皆由我禀奉天命来考察和处置。天下哪有还敢为了他的私欲想叛乱的呢?’所以独夫纣横行无道,残虐天下的百姓,武王深以为耻,这是武王的大勇。武王也一奋发,就能安定天下的百姓。现在王也像这样一奋发,就能安定天下的百姓,百姓只怕王不好武勇呢!”

章旨

此章论交邻之道,当以仁智睦邻,养其大勇而安天下。

(十一)雪宫章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1,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2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3,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4问于晏子5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6,遵海而南,放7于琅邪8。吾何修9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10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11;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12:春省13耕而补不足,秋省敛14而助不给15。夏谚16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17,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18。”今也不然。师19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20胥谗21,民乃作慝22。方命23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24;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25;从兽无厌谓之荒26;乐酒无厌谓之亡27。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悦,大戒28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29,补不足。召太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30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31!’畜君者,好君也。”

今注

1 雪宫:齐离宫名。故址在今山东省临淄县东北六里。

2 非:怨谤。

3 乐以天下:“以”,由也。言人君之乐由于天下百姓皆乐也。

4 齐景公:名杵臼,齐之先君也。

5 晏子:名婴,字平仲,为景公相。

6 转附朝儛:皆山名。“转附”,即芝罘山。在今山东福山县东北芝罘岛。“朝儛”,即成山。在今山东荣成县东北海滨之成山角。

7 放:至也。

8 琅邪:齐东南境上邑,在今山东诸城县东南海滨。

9 何修:如何整备也。

10 巡狩:即巡守。谓天子巡行诸国也。

11 述职:“述”,陈也。谓诸侯陈述己之所守职也。

12 无非事者:朱注:“皆无有无事而空行者。”

13 省:视察也。

14 敛:收获。

15 给:足也。

16 夏谚:夏朝之俗语。

17 豫:亦游也。

18 度:法也。

19 师:众也。古以二千五百家为师,《春秋传》曰:“君行师从。”

20 睊睊:侧目怒视貌。

21 胥谗:“胥”,相也。“谗”,毁也。

22 慝:读忒音。奸恶也。

23 方命:朱注:“方,逆也。命,王命也。”赵注:“方犹放也。放弃不用先王之命。”

24 流:放荡也。

25 连:人引车而行也。逆水行舟,必用徒役引之,如挽车然,故其名曰连。

26 荒:废乱也。

27 亡:丧也。

28 大戒:“戒”,备也。焦循曰:“大修戒备,谓预备补助之事。即《晏子春秋》所谓‘命吏计公掌之粟,籍长幼贫氓之数’是也。”

29 兴发:发放仓廪之粟也。

30 徵招角招:“徵”,读指。“招”,读韶。二乐名,盖太师承命所作。

31 畜君何尤:“畜”与同。好也。“畜君”,即好君,亦即爱君,“尤”,过也。

今译

齐宣王在雪宫里接见孟子。王说:“贤君也有这种享乐吗?”孟子答道:“有的,贤君必能和百姓同享,如不能和百姓同享,就有非议他们的君长了。不得同享快乐,便非议其上的人,固然不对,但做了百姓的君长,却不能和百姓同乐的人,也是不对啊。能乐百姓所乐的,百姓也就以你之乐为乐了!能忧百姓所忧的,百姓也就以你之忧为忧了!你的快乐,以天下百姓的快乐为快乐;你的忧愁,以天下百姓的忧愁为忧愁。你的忧乐皆关系天下,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是从来没有的事啊!从前,齐景公问晏子道:‘我想去游观转附和朝儛两座名山,然后再沿着海滨向南行,一直到了东南边最秀丽的琅邪山。我要怎样准备才可比得上古圣王游观之乐呢?’晏子答道:‘君问得好呀!天子到诸侯国去,叫作“巡狩”,巡狩的作用是视察诸侯所守的土地。诸侯朝见天子,叫作“述职”,述职的意思是陈述自己所应尽的职责。他们的一来一往,都是为着正大之事的。同时,天子在春天视察百姓的耕种,补足他们所缺少的;在秋天视察百姓的收获,帮助他们粮食不足的。所以在夏朝时的谚语说:“我王如不出游,我们怎能得到慰勉和休息呢?我王如不视察,我们又怎能得到救济和快乐呢?他们每次出游、每次视察,都是为诸侯们做模范!”现在便不同了:大国的君王出游,便有许多的随从,每到一处,都吃光了百姓的粮食,害得百姓饿肚子,劳苦士卒不得休息;官吏们皆怒目相视,互相毁谤,百姓也随着做坏事。他们违背了古先王的教令,肆意地虐待百姓;放纵狂饮,像流水般没有止境;不但流连,又是荒亡,成为小诸侯的忧患。什么叫“流连荒亡”?骄淫的君上,放船顺流而下,乐而忘返,这叫作“流”;使百姓牵舟逆水而上,乐而忘返,这叫作“连”;追逐禽兽,没有满足时,以致荒废政事,这叫作“荒”;喜欢狂饮,没有止足时,以致国家丧亡,这叫作“亡”。古代的圣王却没有流连的逸乐,荒亡的淫行。古今的两种作为,就看我君怎样选择去行了!’景公听了这忠言高兴极了,立刻昭示全国,积极地做准备,自己住到郊外,表示体念百姓的困苦!因此开放仓廪,散发积谷,补助百姓的贫乏,又召见大乐师,说:‘替我作一章君臣相悦的歌曲。’这歌曲,就是一直流传下来的《徵招》和《角招》。这里面有一句:‘爱好君王有什么罪!’爱好君王的,正是爱好君王的善行啊!”

章旨

此章明告宣王当与民同其忧乐,不可作慢游之乐,四溢之行。(流、连、荒、亡,皆暴君之溢行。)

(十二)明堂章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1,毁诸?已2乎?”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3也,耕者九一4,仕者世禄5,关市讥而不征6,泽梁无禁7,罪人不孥8。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9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10云:‘哿11矣富人,哀此茕独12!’”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13。”对曰:“昔者公刘14好货。诗15云:‘乃积16乃仓,乃裹糇粮17,于橐于囊18,思戢19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20,爰方启行21。’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22!”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23云:‘古公亶父24,来朝走马25,率西水浒26,至于岐下。爰及姜女27,聿来胥宇28。’当是时也,内无怨女29,外无旷夫30。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31”

今注

1 明堂:郑注:“明政教之堂也。”赵注:“泰山下明堂,本周天子东巡狩朝诸侯处,齐侵地而得有之。”朱注:“人欲毁之者,盖以天子不复巡狩,诸侯又不当居之也。”

2 已:止也。

3 岐:即岐周,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史记·周本纪》云: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卒。孟子以文王治丰未久,故以为治岐。

4 耕者九一:朱注:“九一者,井田之制也。方一里为一井,其田九百亩;中画井字,界为九区,一区之中,为田百亩,中百亩为公田,外八百亩为私田;八家各受私田百亩,而同养公田:是九分而税其一也。”

5 仕者世禄:谓仕者子孙世食其采地。“世”,世世代代也。“采地”,古之封邑。

6 关市讥而不征:“讥”,察也。朱注:“关市之吏,察异服异音之人,而不征商贾之税也。”

7 泽梁无禁:“泽”,水所汇之处也。“梁”,堰水为关孔以捕鱼之处也。“无禁”,不设禁令,与民同利也。

8 不孥:谓罪上其身,不及妻子。“孥”,妻子。

9 无告:无处申诉苦痛。

10 诗:《小雅·正月》之篇。

11 哿:可也。亦善也。

12 茕独:无兄弟曰茕。无子曰独。“茕”,亦作惸(茕,音琼)。

13 货:财货。

14 公刘:周之始祖,后稷曾孙。后稷,初封郃(在今陕西武功县西南),夏之始衰,稷子不窟失官,奔夷狄,再传至公刘,复修后稷之业,迁于豳(今陕西栒邑县西),周室之兴自此始。

15 诗:《大雅·公刘》篇。

16 积:露积也。

17 糇粮:干粮也。糇,音侯。

18 橐、囊:皆所以盛糇粮也。《说文》:“有底曰橐,无底曰囊。”橐,音陀。

19 戢:诗作辑,古通用。朱注:“安集也。”思戢用光,言思安集其人民,光大其基业也。

20 干戈戚扬:“干”,盾。“戈”,钩矛戟。“戚”,斧。“扬”,钺,即大斧。

21 爰方启行:“爰”,语首助词。犹云“于是”。“启”,开也。“启行”,犹言开路。

22 何有:谓何难之有。

23 诗:《大雅·绵》之篇。

24 古公亶父:“古公”,太王之本号,后追尊为太王。名亶父,或曰字也。按焦循《正义》曰:“古犹昔也,当谓古昔公亶父。公亶父三字称号,犹公刘公非公祖类,加公于名上而已。”今不从。

25 来朝走马:“来朝”,翌晨也。“走马”,跃马疾驰也。

26 率西水浒:“率”,循。“浒”,水之涯。

27 姜女:太王之妃,太姜也。

28 聿来胥宇:“聿”,自也,同也。“胥”,相也。“宇”,居也。谓太王与太姜同来勘察可居之土地也。

29 怨女:无夫之女。

30 旷夫:无妻之男。“旷”,空也。

31 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赵注:“言夫子恂恂然善诱人,诱人以进于善也。孟子推以公刘大王,所谓‘责难于君谓之恭’者也。”朱注:“夫好勇好货好色之心,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所不能无者。然天理人欲同行异情,循理而公于天下者,圣人之所以尽其性也。纵欲而私于一己者,众人之所以灭其天也。二者之间不能以发,而其是非得失之归,相去远矣。故孟子因时君之问,而剖析于几微之际,皆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其法似疏而实密,其事似易而实难,学者以身体之,则有识其非曲学阿世之言,而知所以克己复礼之端矣。”

今译

齐宣王问道:“人皆建议我拆去明堂,拆还是不拆呢?”孟子答道:“这个明堂原来是天子东巡狩时朝会诸侯的堂,王如果要施行王政,就不必拆它。”宣王说:“王政可说给我听听吗?”孟子答道:“从前文王治理岐邑,施行井田制度,只取农民九分之一的田赋,做官的,子孙世代可继承俸禄;主管关卡和市场的官吏,只查察匪类,却不收捐税;蓄水养鱼和设置鱼梁捕鱼的人,都不禁止;犯罪的人,只处罚自身,不连累妻子。年老没有妻子,叫作鳏;年老没有丈夫的,叫作寡;年老没有儿子的,叫作独;年幼没有父亲,叫作孤。这四种人都是天下最穷困的百姓,没有地方可诉苦的。所以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注意这四种人。《诗经》上说:‘有钱的人都过得很好,最可怜的,还是这些孤独无依的人!’”宣王说:“好啊!你说的有道理。”孟子说:“大王如果真的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为什么不去实行呢?”宣王说:“寡人有个毛病,寡人喜欢货财。”孟子答道:“从前公刘也喜欢货财,《诗经》说他:‘把米谷储藏在仓库里,装不完的就堆积在露天里。把干粮包裹在橐囊里,一心要把百姓安顿好,借此光大他开创的基业。大家都把箭张在弓弦上,并拿着干戈戚扬各种武器,于是开路向豳地进发。’所以留居的有露天堆集的稻禾,充实储满的仓谷;出行的也都有橐囊装的干粮,然后才可以‘开路向豳地进发’。王如喜欢财货,也和公刘能与百姓同好,做到王天下,有什么困难呢?”宣王说:“寡人还有个毛病,寡人喜好女色。”孟子答道:“从前周太王也喜欢女色,爱他的妃子。《诗经》上说:‘太王古公亶父想避开北狄的侵扰,前一天夜晚准备好,第二天清早就驰马急行,沿着西河的边界,一直到岐山脚下。于是和妃子姜氏下马,察看可住的地方。’在这个时候,既没有不嫁的怨女,也没有不娶的旷夫。王如果爱好女色,也学太王使百姓都能及时婚娶,对于王天下,又有什么困难呢?”

章旨

此章孟子言明堂不可毁,并劝导宣王施行王政,虽好货好色,唯与民同之,王天下亦易也。

(十三)王立章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1游者;比2其反也,则冻馁3其妻子,则4如之何?”王曰:“弃之5。”曰:“士师6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已之7。”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8左右而言他。

今注

1 楚:国名。又称荆楚。周成王封熊绎于楚,都丹阳(今湖北秭归县东)。后徙都郢(今湖北江陵县)。春秋时称王,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奄有今湘、鄂、皖、江、浙诸省地。为当时南方之大国。

2 比:读庇音,及也。

3 馁:本作餧,饥饿也。

4 则:训“其”。又训“将”。

5 弃之:古作“弃”,绝也。赵注:“言当弃之,绝友道也。”

6 士师:狱官。如今之法官,其属下有乡士、遂士,皆当治之。

7 已之:谓罢免其官也。“已”,罢退也。

8 顾:《说文》:“顾,还视也。”

今译

孟子对齐宣王说:“比如王有个臣子,将妻儿寄托在朋友家里,自己就去楚国游历一趟。等到回来,才知道他的妻儿受冻挨饿,这该怎么办?”宣王说:“和他绝交。”孟子说:“假使做士师的,不能管束自己部下的乡士和遂士,这该怎么办?”宣王说:“罢免他。”孟子说:“假如王之四境,治理全不合乎理想,这该怎么办?”宣王听了,觉得不好回答,就左顾右盼地去谈别的事。

章旨

此章孟子特设喻问难宣王,借明君臣上下应各勤所职,方能有为。

(十四)故国章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1者,非谓有乔木2之谓也,有世臣3之谓也。王无亲臣4矣!昔者5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6?”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7,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8!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9;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今注

1 故国:传世久远之旧国。

2 乔木:谓年代久远之高大树木。

3 世臣:谓累世勋旧之臣。

4 亲臣:谓君所亲信之臣。

5 昔者:昨日。

6 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识”,知。朱注:“王意以为此亡去者,皆不才之人,我初不知而误用之,故今不以其去为意耳。”

7 如不得已:言慎之至也。

8 可不慎与:朱注:“盖尊尊亲亲,礼之常也;然或尊者亲者未必贤,则必进疏远之贤而用之,是使卑者逾尊,疏者逾戚,非礼之常,故不可不慎也。”

9 然后察之:朱注:“左右近臣,固未可信;诸大夫之言,宜可信矣;然犹恐其蔽于私也。至于国人,则其论公矣;然犹必察之者,盖人有同俗而为众所悦者,亦有特立而为俗所憎者,故必自察之。”

今译

孟子见齐宣王说:“所谓历史悠久的国家,不是说它有高大的林木,而是说它有累世功勋的大臣。现在王不但没有这种大臣,连亲信之臣也没有。前日所引进的人,今天不知他逃到哪里去了。”宣王说:“这些人都没有用,我预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才干就舍弃他们呢?”孟子说:“国君引用贤人,如果万不得已,将使位卑的超过位尊的;关系疏远的超过亲近的;怎么能不慎重呢?假如左右近臣都说他贤,不可轻信;就是朝廷全体的大夫都说他贤,也是不可信;必待全国的人都说他贤,然后再亲自考察,看他确是贤能,这才任用他。又如左右近臣都说他不能用,不可轻信;就是朝廷全体的大夫都说他不能用,也不可相信;必待全国的人都说他不能用,然后再亲自考察,看他真是不可用,才能罢免他。至于用刑,更是要如此谨慎。假如左右近臣都说他该杀,不可轻信;就是朝廷全体的大夫都说他该杀,也不可相信;必待全国的人都说他罪不可赦,然后再亲自考察,看他确是死罪,才能杀他,并且申明:‘全国的人都要杀他啊!’这样做,然后才能做人民的父母。”

章旨

此章明告宣王,进贤退不肖,以及用刑,均须特别谨慎,以示大公而无偏私之情。

(十五)汤放章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1,武王伐纣2,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3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4;残贼之人,谓之一夫5。闻诛一夫纣矣6,未闻弑君也7。”

今注

1 汤放桀:“放”,逐也。伪《古文尚书·仲虺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在今安徽巢县东北五里)。”

2 武王伐纣:《史记·周本纪》:武王伐纣,纣登鹿台之上,自燔于火而死。武王以黄钺斩纣头,县(同悬)以太白之旗。

3 贼:害也。

4 残:伤也。朱注:“害仁者,凶暴淫虐,灭绝天理,故谓之贼。害义者,颠倒错乱,伤败彝伦,故谓之残。”

5 一夫:犹独夫。《书·泰誓》:“独夫纣。”言其众叛亲离,形同独孑也。

6 闻诛一夫纣:桀纣皆是暴君,举纣即见桀,盖单见双法也。

7 未闻弑君也:汤武皆至仁之主,吊民伐罪,故曰:“未闻弑君也。”

今译

齐宣王问孟子道:“成汤放逐夏桀,武王讨伐商纣,有这回事吗?”孟子答道:“古书上有这种记载。”宣王说:“桀纣是君,汤武是臣,做臣子杀死君上,是可以的吗?”孟子说:“毁灭仁的,叫作贼;伤害义的,叫作残。这样的人,没有一人帮助他,就叫作独夫。我只听说武王诛杀独夫纣,没有听说武王弑君。”

章旨

此章孟子明告宣王,桀纣暴虐,残民以逞;汤武行仁,吊民伐罪。

(十六)巨室章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1,则必使工师2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3也。匠人斫4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5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6。’则何如?今有璞玉7于此,虽万镒8,必使玉人9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10玉人雕琢玉哉?”

今注

1 巨室:大宫也。

2 工师:主匠人之吏。如今之工程师。

3 胜其任:“胜”,读平声,堪也。“胜其任”,犹称其职也。

4 匠人斫:众工匠也。“斫”,音卓。

5 幼而学之,壮而欲行:谓少时所习治国之道,壮而欲实行之也。

6 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姑”,暂也。“女”,同汝。谓暂舍弃汝所习治国之道,而实行我(人君)之所教也。

7 璞玉:玉之未雕琢也。

8 镒:黄金二十两也。

9 玉人:治玉之工匠也。

10 教:令也。

今译

孟子见齐宣王说:“譬如建筑大的宫室,必定叫工程师去找大的木材;工程师找到大的木材,王便高兴,认为他称职。后来工人把木材削小了,王便发脾气,认为他不称职了。一个人从小学习治国的大道理,到了壮年入仕,就想实现他所学的,王偏向他说:‘暂且放弃你所学的,照我的办法做。’这行得通吗?如同现在有一块璞玉,虽价值黄金二十万两,王必使玉工去雕刻它。治理国家是同样的道理,反说:‘放弃你所学的,照我的办法做。’那又和令玉工怎样雕刻玉石,有什么分别呢?”

章旨

此章孟子设喻告宣王,说明治国之道,当任贤使能,使各尽其才,不可一意孤行。

(十七)伐燕章

齐人伐燕1,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2,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3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4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5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6,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7而已矣!”

今注

1 燕:国名。都蓟(在河北蓟县)。略有今河北、辽宁及朝鲜北部地。《史记·燕召公世家》:燕王哙让国于其相子之,而国大乱,齐愍王因令章子伐之。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遂大胜燕。按:宣王应为愍王。下同。

2 取:取为己有。

3 五旬:十日曰旬。“五旬”,五十日也。

4 武王:赵注:“武王伐纣而殷民悦,篚厥玄黄而来迎之,是以取之也。”

5 文王:商纣之时,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三仁尚在,乐师未奔,取之惧殷民不悦,故未取之。在武王十三年,乃伐纣有天下。“三仁”:微子、箕子、比干也。

6 箪食壶浆:谓百姓以筐盛饭,以壶装汤,犒迎王师。

7 运:朱注:“运,转也。言齐若更为暴虐,则民将转而望救于他人矣。”

今译

齐国人攻伐燕国,把燕国打败了。齐宣王问孟子道:“寡人打了胜仗,有人叫我不要取它的土地,有人叫我取它的土地。以我出兵车万乘的齐国,攻伐也能出兵万乘的燕国,五十天就把它打败了,以人力实在不能有这样快!如果不取,必有天祸,取了它,怎么样?”孟子答道:“取了它,如果燕国的百姓欢喜,就可取;古时的人有这样做过,武王伐纣便是。取了它,如果燕国的百姓不欢喜,就不可取。古时的人有这样做过,文王不伐纣便是。用万乘兵车的国家,去攻伐万乘兵车的国家,百姓将自动地拿着盛满饭菜的篮子,提着装满酒浆的水壶,欢迎王的军队,难道有别的意思吗?不过要躲避水深火热的暴政。如果水淹得更深,火烧得更热,百姓只有转望别人来拯救他们了。”

章旨

此章论征伐之道,当以民心向背为依归。

(十八)救燕章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1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2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3曰:‘汤一征,自葛始4;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5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6,后来其苏7!’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8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9,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10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11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12,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今注

1 谋:计议,筹度。

2 待:犹御也。

3 书:本章两引《书》,皆为伪《古文尚书·商书·仲虺之诰》逸文,与今《尚书》文小异。

4 汤一征,自葛始:“一征”,初征也。“葛”,国名。事详《滕文公篇》。

5 时雨:及时之雨也。

6 徯我后:“徯”,待也。“后”,君也。

7 后来其苏:“苏”,复生。朱注:“他国之民,皆以汤为我君,而待其来,使己得苏息也。”

8 系累:挚缚也。

9 重器:宝珍之物。

10 固:同故。本然之词。

11 倍地:燕而增一倍之地。

12 旄倪:“旄”,本作耄,老也。“倪”,弱小之称。即小儿也。

今译

齐国人攻伐燕国,乘势就取了燕国,各国诸侯都反对,商议要出兵救燕国,宣王知道后,又来对孟子说:“诸侯多在计划着要来伐寡人,我怎样去对付他们呢?”孟子答道:“臣听说,只要有七十里的土地,就可以统一天下,商汤便是;还没有听说过千里之地的国家,却怕人来攻打自己的。”《书经》上说:“商汤第一次出征,从葛国开始,天下的人都相信他。汤向东面征伐,西夷就抱怨;向南面去征伐,北狄就抱怨;大家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汤来拯救,就如同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他的队伍所到的地方,做买卖的百姓照常,并不停止;耕田的人,仍照常工作。汤只杀他们的暴君而抚慰那些百姓,好比及时雨从天上降下一样,百姓非常欢迎,《书经》上记载他们的话说:‘天天等待我的君,我君来了,我们就脱离痛苦而复活了。’现在燕王虐待他们的百姓,王去征伐他,燕国的百姓都以为王将要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所以大家用竹筐盛满了饭菜,用水壶装满了酒浆,欢迎王的军队。假如王还杀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拆毁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那怎么可以呢?何况天下的诸侯本来就怕齐国的强大,现在齐国又取了燕国,增加一倍的土地,还不施行仁政,这分明是自己引动天下的兵来攻伐自己啊!王赶快发个命令,放还掳掠的燕国老小,停止搬走燕国的宝器,再和燕国百姓商量,替他们立个贤君,然后撤退所有的军队,这样,还可来得及止住诸侯的救兵。”

章旨

此章劝导宣王应修德用仁以止兵。

(十九)鲁哄章

邹与鲁哄1。穆公2问曰:“吾有司3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4其长上5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6,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7实,府库8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9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10。’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11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12矣。”

今注

1 邹与鲁哄:“邹”,国名,亦作鄹。本邾娄国;战国时鲁穆公改号为邹。即今山东省邹县地。“鲁”,国名,周武王封弟周公旦于此。成王时,周公位冢宰,留相天子,乃封其元子伯禽为鲁侯。都曲阜,即今山东省今县。略有今山东省东南部及江苏、安徽北部一带地。“哄”,音讧。赵注:“斗声,犹构兵而斗也。”

2 穆公:邹君,孟子所始仕者。

3 有司:官吏。

4 疾视:瞋目怒视也。

5 长上:指军帅。

6 转乎沟壑:“转”,迁移也。“沟壑”,田中沟,山中涧也。言民死者多,不胜葬,故迁而弃于沟壑之中。

7 仓廪:“仓”,藏谷之所。“廪”,藏米之所。

8 府库:“府”,藏财贿之所。“库”,藏兵甲之所。

9 上慢而残下:《说文》“慢,隋也。”隋,有怠忽意。谓有司坐视民饥,无一报告君上,请发仓廪府库以赈济之,是对上惰慢民事,对下残害民生也。

10 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反”,还报也。言以此待人,人亦以此还报之也。

11 尤:过也。

12 死其长:谓为其长上效死也。

今译

邹国和鲁国发生战争(邹国打败了)。邹穆公问孟子道:“我的将士在前方作战死的,有三十三人之多,而百姓没有一个为国家效死的。如要杀他们,是不能杀尽;如不杀,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长官战死不肯去救,这该怎么办?”孟子答道:“平时凶荒饥馑的年岁,老弱的倒毙在田沟间和山涧中,强壮的流离颠沛在四方,总共有几千人了。但是君的仓廪盈满,府库充实,官吏们没有把灾情向上呈报,设法救济。这便是他们对上疏忽了责任,对下残害了百姓。所以曾子说:‘警惕啊!警惕啊!现在你们做的恶事,将来一定还报在你们自己身上。’那些百姓现在才算得到机会报复,君也不要责怪他们。如果君能施行仁政,那些百姓必会自动地亲近君上,拼命地替长官效忠了!”

章旨

此章孟子特告穆公应施行仁政,以忧恤其民,然后民乃为国家赴义效忠。

(二十)小国章

滕文公1问曰:“滕2,小国也,闲3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4;无已,则有一5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6而7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今注

1 滕文公:滕国之君,名绣,谥文,定公之子。

2 滕:国名。周文王子叔绣封于此。在今山东滕县西南,尚有古滕城。

3 闲:同间,中也。按:滕北界于齐,南界于楚,居两大国之中,故曰:“闲于齐楚。”

4 是谋,非吾所能及也:赵注:“孟子以二国之君昏不由礼,我不知谁可事者。”

5 一:谓一种计划。

6 效死:犹言效命。

7 而:犹与也。及也。(王念孙说)

今译

滕文公问孟子道:“滕,是个小国,夹在齐楚两个大国的中间,侍奉齐国,还是侍奉楚国呢?”孟子答道:“这项谋略,不是我所能想到的。逼不得已,只有一个变通计划:掘深了城河,筑高了城墙,施行善政,和百姓坚守这个城,使百姓宁愿牺牲性命,也不肯离去,这倒是可以有所为的。”

章旨

此章孟子告滕文公应行义施仁而得民心,以图自立自强之道。

(二十一)筑薛章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1,吾甚恐。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2,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3。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4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5,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6何哉?强为善7而已矣。”

今注

1 薛:小国名。在滕之南,与滕接壤,齐灭其地,欲更筑其城。文公恐其由薛及滕,故问孟子。《战国策·齐策》:“靖郭君将城薛。”是城薛者,乃齐田婴也。今山东滕县东南有薛城,即其故地也。

2 邠:同豳。周旧国。今陕西栒邑县西。

3 去之岐山之下居焉:事详下章。

4 苟:诚也。

5 创业垂统:“创”,本作剏,始也。“垂”,由先传布于后也。“统”,绪也。朱注:“君子造基业于前,而垂统于后,但能不失其正,令后世可继续而行耳。”

6 彼:指齐国。

7 强为善:“强”,上声,勉也。“为善”,修德行仁也。

今译

滕文公问孟子道:“齐国人将要在我邻国薛地筑城,我很恐惧。要怎么样应付才好?”孟子答道:“当初太王住在邠邑,北狄常来侵犯,太王就离开邠邑,避到岐山脚下。这不是太王定要选取这块土地,而是确实出于万不得已!君今只要效法太王,真正做善事,后代的子孙必定有王天下的。所以君子已经创了基业,遗留个美好的榜样传给后人,至于将来能不能成功,就要靠天意了。现在君对齐国能怎么样,只有勉强做善事罢了。”

章旨

此章言君子求其在我,故特勉滕文公修德行仁。

(二十二)竭力章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1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2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3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4。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5,邑6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7。或曰:‘世守8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9。”

今注

1 则:犹若也。(王念孙说)下“则可”之则,当训乃。

2 皮币:“皮”,即虎豹麋鹿之皮,狐貉之裘等。“币”,即缯帛之货。

3 属:音烛,会聚。

4 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朱注:“土地,本生物以养人,今争地而杀人,是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也。”

5 梁山:山名。在今陕西乾县西北。

6 邑:作动词用。营作都邑也。

7 归市:赵注:“言乐随大王,如归趋于市,若将有得也。”朱注:“人众而争先也。”义亦通。

8 世守:赵注:“或曰:土地,乃先人所受,世世守之,非己身所能专为,至死不可去也。”

9 君请择于斯二者:盖避地者,不以养人者害人,仁也。死守者,一国之君,守土有责,义也。孟子阐发儒家思想,仁义并重,故语滕文公,冀其于二者择取一焉而行之。

今译

滕文公问孟子道:“滕,本是个小国,已尽了心力侍奉大国,但仍不免敌人的侵伐,要怎样应付才可以?”孟子答道:“当初太王住在邠邑,北狄人侵犯他,太王就拿皮币侍奉他,不能免于他的侵犯;又拿狗马侍奉他,也不能免于他的侵犯;又拿珠玉侍奉他,仍是不能免于他的侵犯。太王不得已,就邀集了邠邑的父老,向他们说:‘狄人所想要的是这块土地,我听说过,君子不因为争夺他所养民的土地,反伤害了百姓。你们不用怕没有君长,我将要离开这里。’于是就离开邠邑,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兴建城邑,便住下来了。邠人都说:‘太王是个仁德的人,我们不可以失去他。’因此,随他到岐山的人,争先恐后,就像赶市场一样。也有人说:‘土地是世代子孙应该为祖宗保守的,不是本身所能做主的,就是把命拼了,也不能离去。’这两个办法,请君自行斟酌选择一个吧!”

章旨

此章告诫滕文公保国爱民之道:一以德让,一以义守,二者可自择之。

(二十三)鲁平章

鲁平公1将出,嬖人2臧仓者请3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4;今乘舆已驾5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6。”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7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8,君无见焉!”公曰:“诺!”乐正子9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10;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11与?”曰:“否,谓棺椁衣衾12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13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14君,君是以不果15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16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17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今注

1 鲁平公:鲁君。名叔,一名旅,谥平。

2 嬖人:宠幸小臣。“嬖”,音必。

3 请:问也。

4 命有司所之:“命”,告也。“之”,往也。

5 乘舆已驾:“乘舆”,君车。“驾”,驾马也。

6 敢请:“敢”,犹敬也。“敢请”,敬问也。

7 轻身以先于匹夫:谓以国君之尊,自轻身份,先施礼于平民出身之学人而往见之。

8 后丧逾前丧:朱注:“孟子前父丧,后母丧。逾,过也。言其厚母薄父也。”赵注:“孟子前丧父约,后丧母奢。”

9 乐正子:姓乐正,名克。子,通称。孟子弟子,为鲁臣。

10 前以士,后以大夫:谓前以士礼,后以大夫礼。

11 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鼎”,古食器名。此谓盛器品之鼎。“三鼎”,士祭礼;“五鼎”,大夫祭礼。

12 棺椁衣衾:皆葬具。“棺”,所以敛尸。“槨”,亦作椁,外棺也。“衣”,敛衣。“衾”,覆于敛衣外之单被。

13 为:犹将也。

14 沮:同阻,止也。

15 不果:“果”,诚也。信也。凡预期而获信验者,曰果然。“不果”,不能如期而获信验者,曰不果。

16 尼:止也。

17 天:天意,天命。按:儒家尝以事之不以人力强者,则归权力于天。天之意志表现于人间者,则曰命。《论语·宪问》篇:“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正与此同旨。

今译

鲁平公将要出宫,有个宠幸的小臣叫臧仓问道:“向来我君要出宫,都会告诉执事的人要去哪里。今天车子已经驾好,执事的人还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请问我君究竟去哪里?”平公说:“我要去拜访孟子。”臧仓说:“为什么啊?我君这样自轻身份,先去看那个平民,认为他是贤德的人吗?原来礼义是从贤人做出来的,可是孟子后来办母亲的丧礼,竟超过从前办父亲的丧礼。这样厚母薄父,是很不懂礼义的,君可不必去了!”平公说:“好吧!”乐正子马上去见平公说:“君为什么不去看孟轲呢?”平公说:“有个人告诉我道:孟子办理母丧,礼制超过以前的父丧,所以才不去看他。”乐正子说:“什么啊!君所说的超过,恐怕是指他前用士的丧礼,后用大夫的丧礼。以前祭祀用三鼎,后来用五鼎吗?”平公说:“不是的,是说孟子后来用棺椁衣衾的丰美。”乐正子说:“这哪能算是超过呢?这是前后的贫富情形不同啊!”乐正子又来见孟子道:“克将夫子的贤德告诉君,君本来要拜访夫子,忽然君有个宠幸的小臣臧仓阻止,君因此临时变卦不来了。”孟子说:“人的行止,有人自然可以暗中指使或阻止,但是到底行不行,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我今天不遇合鲁侯正是天意,姓仓的这个人,怎能叫我和鲁侯不遇合呢!”

章旨

此章益见圣贤风范,君子决不尤人,道之行不行,属诸天命。

* * *

(1)a 编者注:“今××”此类的地名,是指注译者在注译本书时通用的地名,与现今的行政区划略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