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骑的骡子趴到地上不肯再走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他们已经在树林里走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了。原来他往西走,后来听说西边有兵,他又掉头往东。但是这个方向红衫党正在活动,于是他又转而向北,在沼泽地里跋涉了一段路,进入幽暗的红木树林里。现在坐骑和人都已疲惫不堪,骡子索性趴在地上不动了。神父从骡背上爬下来,呵呵地笑起来。他的心情非常好。生活中怪事很多,人们发现,不论日子多么不好过,总有某些瞬间你还是感到活得很开心,总可以同更倒霉的时刻作比较。即使在艰难险阻中,钟摆也依然来回摇摆。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林莽,来到一块有积水的空地。这一整个地区都是这种地貌:河流、沼泽和森林。他在迟暮的阳光中跪下,在一汪棕黄色的水坑里洗了一把脸。积水像一片上了釉的大陶片,照出他的一张胡子拉碴的干瘪圆脸。他看见自己这副怪相吓了一跳,不由得笑了笑——那是一个人出其不意被人发现时脸上现出的笑容,忸怩、躲闪、不太叫人信任。在过去那些日子里,他常常在镜子前面反复练习这个姿态,所以他已经像演员似的熟悉自己的脸相了。他的长相好像不太怎么对头——过于温顺了。这是一张丑角的脸,只适合在女人堆里说几句文雅的笑话,不宜站在祭坛上宣教。他一直努力改变自己的面容。他想,现在好了,我已经成功了,他们再也认不出我来了。他为此感到高兴,就像又尝到一口白兰地似的。他在短时间内可以不感觉恐惧、孤独和许许多多不愉快的事了。当前,他正被无处不在的军人逼得走向一个他最想去的地方。六年来他一直躲着这个地方不愿意去,现在他终于踏上返乡之路。这并非他的过错,是他的职责召唤他走向这个方向。因此,他不是犯了罪。神父回到自己坐骑旁边,轻轻地踢了它几脚,吆喝道:“起来,骡子,起来。”一个瘦削矮小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农民衣服,同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毫无两样。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向他的家乡走去。

不论怎么说,哪怕他能够躲开村落逃到南方去,那也不过是他又一次放弃职责。同这回一样,过去几年里他已经一次又一次放弃自己的职责了。开始是不再纪念节日,不再禁食、斋戒,其后又越来越频繁地忘记携带每日祈祷书。最后在港口必须再一次逃亡的时候,他就索性把书扔下了。再后来因为太危险他也不敢带着祭坛圣石。没有祭坛圣石就做不了弥撒,很可能因此而被停止圣职。但是在一个当权者只颁布死刑判决的国度里,教会的任何惩罚似乎已经失去现实意义了。他的生活惯例像是一道决了很多裂口的堤坝,潮水不断涌进,把例行常规一个又一个冲刷走,逐渐都忘在脑后了。五年以前他曾经彻底绝望——那不可赦免的罪——如今他正走向当年痛苦绝望的场地。奇怪的是,他的心情一点也不感到沉重了。一段痛苦绝望的时间已经过去,他知道自己是个很不称职的传教士。人们对他这样的传教士有个叫法——“威士忌神父”,但现在他对自己的种种失职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也许在哪个地方他的过失正在暗中堆积着,如同一块又一块过失的碎石瓦砾。而后有一天,他想,这些成堆的过失就会把天主可能恩恕他的源流完全堵死。但是直到那一天来临以前,他只能这样一天天挨下去,尽管感到一阵阵恐惧、劳累,而心却不知羞耻地总是那么轻盈。

骡子蹚着水走过这块林中空地,他们重又进入树林里。若说他现在不再感到绝望,自然不是说,他认为自己不应受到天主的谴责。他之所以不再那么痛苦欲绝,是因为他心中有一种神秘感,而且觉得越来越不可解——一个应受天主惩罚的人却把圣体送进人们嘴里!他可真是主的奇怪的仆人。难道他是在受魔鬼支使吗?他心里想的只是一个含义被简单化的神话[1]:米迦勒披盔戴甲杀死毒龙,众天使像一颗颗彗星似的从天空坠下,美丽的长发在身后披拂,因为他们都感到嫉妒。有一位道德高尚的学者曾经解释过,天主为世人准备的就是至高无上的生活权利,也就是此生!

骡子又走了一段路,已经看得到有人居住的迹象了。一丛丛林木被清除,几块准备播种的土地,地上还留着已被砍掉枝茎的树桩和一些草木灰。他不再踢打骡子以催促它赶路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羞怯的感觉……一个女人从一间泥土棚子里走出来,望着他骑在疲顿的骡背上慢腾腾地从小路上走过来。这个小村子只有二十来个小泥棚,建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广场四周,格局同别的村子一模一样,这一直是他心里记忆中的农村模式。他觉得安全——肯定这里的人欢迎他到来,肯定这地方至少有一个人不会把他出卖给警察。他已经离小村子只有几步路的时候,骡子又一次趴下了。这回他不得不连滚带爬地离开骡背。他站直了身子,村子里的那个女人一直盯着他,倒好像他是个敌人似的。“喂,玛丽亚,”他说,“你好吗?”

“啊,”女人喊道,“是你吗,神父?”

他没有朝那女人的脸上看,他谨慎地避开女人的目光。他说:“你认不出我了?”

“你的样子变了。”她带着些鄙夷上下打量着他。她说:“你什么时候弄来这么一身衣服的,神父?”

“一个星期以前。”

“你自己的到哪儿去了?”

“跟人家换了。”

“干吗换呀?你的衣服多好啊!”

“已经穿烂了,而且太显眼。”

“我可以把你那身衣服缝补好收起来。你把它换给别人太可惜了。你现在的样子跟普通老百姓没有区别了。”

神父笑了笑,目光仍然看着地面,而那个女人却像管家婆似的呵斥他。一切还像旧时的情景:那时候有教士的住房,有圣母会,有各式各样的善会,教区的人随便聊天。但是当然了,只不过……他脸上带着困惑的笑容,仍旧不看她的脸。他温和地说:“布莉吉塔好吗?”这个名字叫他的心怦怦跳起来。过去犯过的罪的后果可能是很严重的。自从他上次回家乡,时间已经过了六年了。

“她不错,跟我们大家一样。你想她会怎样?”

他觉得满意了,但他的满意是同他犯的罪有关,并非因为怀旧。凡是与往昔有关的事,他都没有理由感觉快乐。他机械地说了句:“那就好。”但他的心却仍然因为一种秘密的爱恋而跳动着。他又说:“我很累。萨帕塔附近有警察去过。”

“你为什么不到基督山去?”

他忧惧地向远处的人群瞥了一眼。这些人对他的到来不像他期待的那样热情。一小撮人聚集在几座泥土房子中间,他们只在安全的距离外远远望着他。空场上有一个已经颓败了的演奏音乐的土台和一个孤零零的汽水摊。人们已经把椅子搬出室外,准备晚上乘凉。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吻他的手,请求他祝福。他看上去像是因为犯了罪而被谴谪到尘世来,卷入人类的纷争,让他除绝望与慈爱以外,再学习一些别的事,学到一个人在自己家乡也会受到冷遇。他说:“红衫党到那儿去过。”

“好了,神父,”那个妇女说,“我们不能把你赶走。你还是跟我来吧。”他顺从地跟在她后面,因为他跟人换的裤子太长,走路时磕绊了一下。他的脸上这时已经没有了幸福感,但笑容仍然滞留着,像轮船沉没后幸存下来的人。泥土房子外边站着七八个男人、两个妇女和十来个小孩。他像个讨饭的人走到这些人中间,不由得记起上次到这里来的情景。那次人们见到他都非常兴奋,不断有人把装在葫芦里的白酒从地窖里取出来……当时他刚刚犯罪不久,但是他是多么受欢迎啊!他像是他们中的一名成员似的回到这些人的阴暗牢狱里,像是个移居国外的人衣锦还乡似的。

“这是神父。”妇人说。这些人大概没有认出我是谁,他想。他等着他们同他行见面礼。这些人果然一个一个地走到他跟前,吻他的手。之后他们又站回去,远远地看着他。他说:“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他本来想叫他们“我的孩子”,但他突然想起来,这个地方大概只有没有子女的人才有权管陌生人叫孩子。这时候真正的孩子也走过来同他行吻手礼,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多半是听了大人吩咐才这样做的。这些孩子年纪都太小,不会记得当年的规矩。那时候神父都穿着黑袍子,戴着白色硬领,他们的手柔软而高贵,像对人施恩似的伸出来给别人亲吻。孩子们对他行吻手礼时有些迷惑不解,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跟他们父母一样的农夫这样毕恭毕敬。他的眼睛虽然没有紧紧盯着这些小孩,但还是看得很仔细。两个是女孩,其中一个极其瘦弱,年纪有五六岁,也许六七岁,他说不准。另一个因为贫穷和饥饿变得早熟,生着一张机警、圆滑,甚至带有某种邪恶的面孔,童稚的眼睛里射出来的是年轻妇女的目光。他看着这些孩子散去,什么也没说。对他来说,他们都是陌生人。

一个男人问他:“神父,你要在我们这儿待很久吗?”

他回答说:“我本来想,也许……我能够……歇几天。”

另外一个男人说:“你不能再往北多走一点儿吗,神父?你可以到普埃布里托去。”

“我们已经走了十二个小时,我同我的骡子。”

那个女人突然替神父说了话,她非常生气。“他今天晚上当然要住在这儿。我们起码也应该让他住一宵吧!”

神父说:“明天早上我可以给你们做弥撒。”他这样说倒好像是在向他们行贿,但从那些农民脸上的踌躇和不情愿的表情看,他用来行贿的钱倒像是偷来的似的。

又有一个人说:“要是可以的话,神父,能不能一清早……要么就在夜里?”

“你们都怎么啦?”他问,“为什么这么害怕?”

“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

“他们现在开始抓人质了——从所有他们认为你到过的村子里抓一个人当人质。要是村子里的人不说……他们就把人质枪毙,然后再抓一个。他们在康塞浦西昂已经这么做了。”

“康塞浦西昂?”他的一个眼皮开始上上下下地跳动起来。他说:“哪个人?”他们茫然地看着他。他生气地说:“哪个人叫他们给杀了?”

“佩德罗·蒙太兹。”

他像小狗似的哀号了一声——这是他感到悲痛的简短表示。那个早熟的女孩子嘻嘻地笑起来。他说:“为什么他们不来抓我?这些笨蛋。为什么他们抓的不是我?”那个小女孩又笑了一声。他茫然地看着她,好像只听见她的声音而看不见她的脸似的。幸福之感还没有来得及呼吸就在他身上断气了。他像是个分娩了死胎的妇女——赶快把死婴埋掉,把它忘记,再重新开始吧。或许下一胎能够活下来。

“你现在知道了,神父……”一个农民说,“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站在法官面前的罪犯。他说:“你们是不是愿意让我像……像留在城里的何塞神父那样……你们听说过何塞神父吧?”

这些人没有什么信心地说:“我们当然不愿意你像他那样,神父。”

他说:“那我还有什么要说的?既然你们不愿意叫我那样,我自己也不愿意那样。”接着,他就以不容置喙的口气说,“我现在去睡会儿觉……你们在天亮以前一个小时叫醒我……我用半个小时听你们告解……以后做弥撒。完了以后我就离开这儿。”

但是到哪儿去呢?在这个国家里,现在已经没有一个村子不把他当作不受欢迎的危险人物了。

那个女人说:“跟我来,神父。”

他跟在女人身后走进一间小屋,这里所有家具都是用包装箱做的——一把椅子,一张木板拼装起来的床板,上面放着一床草垫,一只蒙着布的木箱,布上摆着盏油灯。神父说:“我不想把原来住在这里的人赶走。”

“这是我的屋子。”

他不怎么相信地看着她:“那你到哪儿去睡?”他怕她提出什么要求来。他偷偷地看着她:难道这就是婚姻?婚姻就只意味着躲躲闪闪、相互猜疑和种种不舒适?当教徒们以激动的言辞向他告解时,他们诉说的难道只是这些事——坚硬的床板,妇女终日劳碌,对过去的经历讳莫如深?

“你走了以后我再睡。”

阳光隐没在树林后面,长长的树影指向泥土门口。他在床上躺下。那个女人在他看不到的一个地方忙着做事,他只能听到她好像在地面上拖动什么。他无法睡着。逃离这个国家是否也成了他的职责了?他几次设法逃走,但是每一次都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把他耽搁住了……现在他们还是叫他逃走。没有谁再拦阻他,告诉他一个妇女病重或者一个男人生命垂危这些事了。他自己已经成为人人要躲避的瘟疫了。

“玛丽亚,”他叫道,“玛丽亚,你在做什么呢?”

“我给你存了一点儿白兰地。”

他思索着:如果我能逃走,我就会看到别的神父。我就可以去办告解,向告解神父悔罪,得到宽恕。这样的话,我就可以重新开始永生了。教会教导人们,每个人的首要职责是拯救自己的灵魂。他的脑子里思考着天堂和地狱两个简单的概念,因为多日来他既不读书,又不同有文化的人接触,他的头脑已经变得一片空白,除了生和死这一最大的人生之谜,其他的问题都从他的记忆中剥落了。

“给你。”妇人说。她拿给他的是一个装着白兰地的小药瓶。

他要是离开这里,他们就安全了,也不再有他这样一个范例了。他是孩子们记得的唯一的神父,他们的宗教信仰只能从他身上得到。也是从他那里他们能够领圣餐——把圣体放进嘴里。要是他走了,整个这一地区,从大海到高山,天主好像就不再存在了。他的职责是不是应该继续停留在这里,哪怕人们都厌弃他,哪怕他们会因此而被杀害?甚至从他的事例他们根本学不到什么好处?这个问题太重大了,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躺在床上,两手捂着眼睛:在这块广阔平坦的沼泽地上,竟没有一个人可以给他出个主意。他把白兰地酒瓶举到唇边。

他羞怯地问:“布莉吉塔……她……还好吗?”

“你刚才不是看见她了吗?”

“我没看见。”他不相信他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要是真的认不出来,那就说明他对自己犯的死罪没有放在心上。一个人不可能做了那样的事而又根本认不出来……

“是的,她刚才也在那儿,”玛丽亚跑到门口去喊,“布莉吉塔,布莉吉塔。”神父在床上侧过身来看着那孩子从外面恐怖与欲望的风景线里向这边走过来,一步步走进这间屋子,一个嘻嘻地嘲笑过他的邪恶的小女孩。

“去跟神父说几句话,”玛丽亚说,“去说吧。”

神父想把装着白兰地的瓶子藏起来,可是找不到地方……他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把它握在手里。他望着面前的这个孩子,为心中洋溢起的爱恋之情感到震骇。

“她学过教理问答,”玛丽亚说,“可是她不肯背……”

女孩站在床前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锐利的、轻蔑的目光。她并非爱的产物——当年叫他干出这件事的是恐惧、绝望和孤寂感,再加上半瓶白兰地。事过之后,他吓得要死。他没想到,结果会是现在这种又羞又怕、一往情深的疼爱。他问:“为什么不背?为什么你不肯背给我听?”他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偷偷地转来转去,却不敢直接看她的眼睛。他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很不均匀,像是一台老蒸汽机。他觉得自己应该把她从——从这一切中救出来,可是他又无能为力。

“我干吗要背?”

“天主希望你背。”

他感到自己负有极大的责任,他分不清责任是否就是对孩子的爱。他想,所有做父母的一定都是这种心情。一般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合起手掌祷告,祈求孩子免受痛苦,为孩子担心……而我们却不必付任何代价就躲避开这种忧虑,只不过牺牲了肉体的一个无足轻重的行为而已。当然了,多少年来他也负有责任,但那是拯救灵魂的责任,与此不同……那是一件比较容易做的事。天主一定能够宽容待人,这一点你不必怀疑。但天花、饥饿、恶棍……却是另外一件事,你无法相信它们能有天主的仁慈心……他喊了一句“亲爱的”就握紧手中的酒瓶……上次来的时候,他给这孩子施了洗礼。那时她像个布娃娃,一脸皱纹。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孩子会活下来……他心中只有悔恨的感觉。因为他并未因此而受到任何人谴责,所以他倒也没觉得耻辱。这里大多数人只见过他这一个神父,因此他们都把他看作神父的榜样,就连妇女也不例外。

“你就是那个外国佬吗?”

“哪个外国佬?”

玛丽亚替女孩解释说:“这个傻孩子!因为警察一直在抓一个人。”他听说警察要抓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觉得很奇怪。

“那个人犯了什么事?”

“一个美国佬。在北边杀了好几个人。”

“他到这一带来做什么?”

“他们想这个人会到昆塔纳·路去,到奇切利农庄。”墨西哥有很多罪犯最后都逃到那个地方,他们可以在农场里做工,赚不少钱。那地方没有人管。

“你是那个外国佬吗?”孩子又问了一声。

“我长得像杀人犯吗?”

“我不知道。”

如果他逃离这个国家,他也就离开了这个孩子,再也管不了她了。他低声下气地对那女人说:“我能不能在这里待几天?”

“那太危险了,神父。”

这时他看到小女孩的眼神,他吓了一跳。他看到的是一个过早成熟的妇人的眼睛。仿佛她已经知道许许多多事,正在为自己的未来打主意。神父好像看到自己犯的罪,罪恶毫无悔意地回望着他。他不想再同那女人讲话,而想同孩子亲近一会儿。他问:“亲爱的,告诉我你都玩什么游戏?”女孩只是嘻嘻地笑。他很快把头转向一边,凝视着屋顶。那上边正有一只蜘蛛在爬动。他想起了童年时期听过的一句俗话。童年早已逝去,但这句话却一直藏在他的记忆深处。他父亲常说:“最好闻的是面包;最有味的是盐;最珍贵的是对孩子的爱。”他的童年倒也幸福,只不过有很多事物让他害怕。他也厌恶贫穷,把它看作是一种罪恶。他曾经相信,当自己当了神父以后,他就会有很多钱,就能够自豪了。他认为传教是神的召唤。他回忆自己走过的漫长道路,从他抽打过的第一个陀螺到今天他握着白兰地酒瓶躺在上面的这张床。在天主眼中,这只不过是一瞬间。嬉笑的女孩同他第一次犯了那不可赦免的罪前后相连,时间也不过像一个人眨了两次眼。他伸出手臂,好像要用力把女孩拉过来,不叫什么东西碰着她。但是他是没有这种力量的。那个等待着叫她彻底堕落的男人或者女人或许现在还没有出生——他又怎能保护她防卫还不存在的人呢?

女孩子从他够得到的地方跳开,在远处对他吐了吐舌头。女人骂了声“你这个讨厌鬼”,举手要打。

“别打,”神父说,“别打。”他挣扎着在床上坐起来,“你不要打她……”

“我是她妈妈。”

“我们没有权利打她。”他又对那小孩说,“我要是有一副牌,就可以教你一两个游戏。你再去教你的朋友……”他这辈子除了站在讲道坛上还从来没跟小孩讲过话呢,“你知道怎么传递消息吗?你可以敲打一件什么东西,长、短、长……”

“你在胡说什么,神父?”女人喊道。

“一种儿童游戏。我知道怎么玩。”他对女孩说,“你有没有朋友?”

孩子突然大声笑起来,好像她什么都懂了。她的七周岁的身躯非常矮小,但这个貌似小矮人的孩子实际上已是个相貌丑陋的成年人了。

“到外边去,”女人喊道,“快点走,要不我就揍你了……”

小孩最后又对他做了个极不礼貌的嘲弄手势,就跑开了——说不定从今以后她就再也走不进他的生活里来了。当你热爱的人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的时候,你多半不会在香烟缭绕和静谧的气氛中向他告别的。他说:“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教给她……”他想到自己生命即将终结,而孩子却还要活下去。如果他看到孩子长大以后,在她开始堕落的岁月里越来越像自己,像感染上肺病似的也染上他自己的毛病,那他可真要下地狱了……他仰面躺在床上,转过头,避开越来越暗的一点光亮。他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但实际上却非常清醒。女人继续在做零碎的家务,最后当太阳完全落下以后,蚊子就猖獗起来,在空中嗡嗡乱飞,像水手投掷刀子一样准确无误地落到攻击目标上。

“要不要我给你挂上一顶蚊帐,神父?”

“不用,没关系。”过去十年中他不知道发过多少次疟疾,他已经不把害病当回事了。病一时犯,一时好,对他不再有什么影响,这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不久她就从屋子里走出去了。他听得到她正在室外和人说闲话。他感到惊讶,这个女人竟这么容易就恢复了常态,但这也使他心安了一些。七年前,他同她曾经做了五分钟的情人,如果你可以不叫他的洗礼名而视之为情人的话。对她而言,这只是件偶然的事,就像皮肤蹭破很快就愈合一样。她甚至为做过这位神父的情妇而感到骄傲。但是他却一直带着这个伤口,倒好像整个世界已经崩陷了似的。

天还没有亮,黎明尚无来临征象,但他已开始向坐在最大一幢泥屋的土地上的二十多个村民讲道了。他一点儿也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孔。竖立在包装箱上的几支蜡烛不断向上冒黑烟。门关着,屋子里空气沉滞。他穿着那条雇工穿过的破裤子和一件七孔八洞的汗衫,站在这群村民同蜡烛中间宣讲什么是天国。这些坐在泥地上的人不安地晃动着身子,有时还不耐烦地咕哝一句什么。他知道他们都希望弥撒赶快结束。他们很早就把他叫醒,因为有消息说警察会到这地方来……

他说:“有一位基督教作家告诉我们,快乐依附在痛苦上,痛苦也是快乐的一部分。因为我们饿了,才想到如果吃到东西该多么快乐。因为我们渴了……”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看着地上的憧憧人影。他本以为人们会毫不留情地大笑,但却没听到笑声。他接着说:“我们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为了享受更大的欢乐。你们听说过北方的那些阔人吗?他们吃的食物放了很多盐,为了叫自己口渴,好去喝一种叫鸡尾酒的东西。结婚同样是这种情况。结婚之前有一个很长的订婚期……”他又停住了。他感到自己不配向人们宣教。他像是舌头上坠着一块什么重东西,无法把话说清。蜡烛熔化发散出一阵阵燃蜡气味。人们在坚硬的地上移动着身体,身上的汗臭同燃烧的蜡烛味混在一起。他提高了嗓门,极力使自己的话语更带有权威性。“因此我才对你们说,天国就在地上。你们在这里生活就是天国的一部分,正像痛苦也是快乐的一部分一样。”他说,“你们要祈祷,祈求受到更多、更多的苦难。千万不要因为受苦受难而心怀不满。警察在监视你们,士兵要你们交税,你们因为太穷付不起税还要不断受警察鞭打。此外还有天花啊,热病啊这些疾病,经常挨饿……但这一切都是天国的一部分——是为了进天国做准备。没有这些灾难,说不定你们就不会享受天国的幸福。什么是天国?”他记得的那些文学词语现在说出口来非常混乱。这些词本来是在严肃、恬静的修道院中常用的,同现在的日子比起来,那简直像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各种宝石的名字啊,黄金的耶路撒冷啊……这里的人什么时候见过黄金呢?

他还是磕磕巴巴地说下去:“天国是这样一个地方:那里没有警官,没有不公正的法律,没有税收,没有士兵,也没有饥饿。你们的孩子在天国里永远也不会死。”泥屋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人们低声耳语。“你们在那里不会再害怕,或者感到不安全。那里没有红衫党。所有的人都不会衰老。庄稼永远也不会歉收。天国里没有的东西还可以列举很多,说出来一点也不难。但我要说的是那里有的——天主,这就不容易说了。因为我们的话语是用来描述我们从感官上认识到的事。比如我们说‘光’,我们就只想到太阳;我们说‘爱’……”他的思想很难集中。警察离这地方已经不远了,刚才进来的人很可能就带来了这个消息。“它可能意味着我们的孩子……”门又一次被推开,他看到屋子外边另一个白昼像块灰色石板似的挂在天空上。一个急促的声音低声叫他:“神父!”

“啊?”

“警察来了。离这儿还有一公里远,正从树林里往这儿走。”

他对这样的事已经习惯了:道理没有说透彻,仪式匆匆结束,在他同他的信仰之间,痛苦随时可能闯进来。他不顾一切地说下去:“最重要的是你们要记住——天堂就在你们这里。”他们是骑马还是步行到这里来?如果步行,他还有二十分钟,可以把弥撒做完再藏起来。“现在在这个地方,就在此时此刻,你们的恐惧和我的恐惧都是天国的一部分。但是在天国就不再有恐惧了,永远没有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村民,开始急速地背诵《信经》。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在主持弥撒礼正祭的时候真正感到心惊胆战——那是在他第一次犯了死罪而领圣体、圣血的时候。但是后来生活就给了他不少宽恕自己的借口。再以后他就觉得不管自己受没受到天主谴责都无所谓了,只要别的这些人……

他吻了一下包装箱的上顶,开始给村民祝福。因为烛光暗淡,他只看见两个人跪在地上平伸两臂,样子像一个十字架。他们必须一直摆着这个姿势,直到祝圣仪式结束。在他们艰辛困顿的生活中这是又一次承受肉体折磨。既然连平平常常的人都甘愿忍受这种痛苦,相形之下,他感觉自己未免太卑微了,因为他受的痛苦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迫不得已。他背诵经文:“主啊,我曾热爱过你美丽的住所……”蜡烛烟袅袅上升,人们跪在地上晃动着身体——在又一次感到焦虑以前他心中奇怪地产生了一种幸福感,好像他已经得到允许从外边观望到天国的居民。天国里的人一定也有不少是他现在见到的这些满面饥容、奉公守法的小百姓。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时间,他感到非常得意,能够真心实意地同这些人谈论他忍受的苦难,因为他的赞美贫穷跟那些吃得肚皮鼓鼓的油光水滑的传教士是截然不同的。他开始为活在世上的人祈祷,念出一长串信徒和殉教者的名字——柯内利、齐普里安尼、劳伦提、克瑞索哥尼……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留下一连串脚印。警察不久就要走到他的骡子卧倒、他在水坑里洗脸的那块林间空地了。他匆匆读出的拉丁词撞击到一起。另外,他也明显感到屋子里的人个个坐立不安。接着,他就开始行祝圣仪式(面饼早已准备好,那是用玛丽亚的炉灶烤的一块面包)。突然,人们都耐心等待起来,一切按照常规进行,除了——“他在受难前一日用神圣的双手捧起圣饼……”森林中的小路上有人正在暗中走动,但不管来的是什么人,这里的泥屋却非常宁静。“Hoc est enim Corpus Meum.”[2]他听到人们轻轻的呼吸声,这是六年以来天主第一次进入教徒体内。在他举起圣体时,他想象得出人人都像饥饿的小狗似的仰起头来。他又开始奉献圣酒。酒盛在一只缺口的茶杯里。这是他又一次向敌对势力屈服。有两年多他一直随身带着一只圣爵。有一次还差点儿为此送命,幸亏那个检查他包裹的警官是个天主教徒。如果他幸而逃脱的消息透露出去,就连执行检查任务的警官也将被处死——他不知道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就这样,你四处游荡,在康塞浦西昂或者其他地方到处叫天主知道有哪些殉教者,而你自己却未得到奉献生命的恩佑。

祝圣礼是在寂静中进行的,没有铃声。他跪在包装箱旁边,精疲力竭,连祈祷的话也没有说。门又被打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气急败坏地说:“他们已经进村了。”他模模糊糊地想,他们不是步行来的,否则不会这么快。在寂静无声的黎明中,远处传来了马嘶声,离村子最多不过四百米。

他站起身,玛丽亚站在他身边。玛丽亚说:“桌布,神父,递给我那块布。”神父连忙把圣体放进嘴里,把酒喝光。不该叫圣餐受到亵渎。桌布一下子从包装箱上扯下来。玛丽亚把蜡烛捻灭,不叫烛芯带着烟味……屋子转瞬间已经收拾干净,只有房主人仍然站在门口等着吻神父的手。从打开的房门可以隐约看到外边的景色。一只公鸡在村子里喔喔地啼叫起来。

玛丽亚说:“快跟我到我的屋子去。”

“我还是走吧,”他说,虽然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要让他们在村子里找到我。”

“他们已经把村子围起来了。”

他想,就这样终于结束了吗?他知道恐惧正隐藏在暗处,随时要扑到他身上,但是现在他还没有害怕。他跟在那个女人身后,快步走过一块空地,迈进她的屋子。他一边走一边机械地祈祷忏悔。他很想知道,什么时候他才感到恐惧。那一次,当那个警官打开他的提包时,他曾经害怕过——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另一次他藏在香蕉林中的小棚里,听着一个小孩在旁边跟警察争论,他也害怕过。这只是几周以前的事。毫无疑问,恐惧很快就又要开始了。现在警察还没出现——四周只是一片茫茫灰暗。几只鸟和火鸡栖在树上过夜,这时扑棱棱从上面跳下来。远处那只公鸡又打鸣了,他们要是细心的话,肯定会知道他正躲在村子里。那就是事情的结束了。

玛丽亚扯了一下他的衣服:“进去,快一点儿。躺在床上。”看来她已经有了主意——妇女都非常实际,实际得叫人觉得可怕。头一个计划行不通,她们马上又有了新主意。可这有什么用呢?她说:“让我闻闻你的嘴。哎呀,老天,你一嘴酒气,谁都闻得出来——平常的日子咱们喝酒干什么?”她走进里面一间屋子,不知去做什么。在清晨的一片沉寂中,屋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特别刺耳。突然,从大约一百米以外的树林里,一个军官骑着马走出来。他身上佩带的手枪套随着他转身挥手,吱吱咯咯地响着,就是从老远的地方也听得清清楚楚。

小小的空地周围都出现了警察。他们一定是以急行军速度赶来的,因为除了警官骑着马,别人都没坐骑。这些人端着枪一步步逼近这一簇泥巴房子——他们这种显示威力的样子实在有些小题大做,让人感到滑稽。一个警察的绑腿拖在脚后——在穿过树林的时候他的绑腿一定是挂在什么东西上松开了——他被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子弹带哐啷一声撞在枪托上。中尉警官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但马上就把他的一张满面怒容的脸又转回到面前的泥屋上。

玛丽亚从里间屋子伸出手来拉了他一下,对他说:“快点咬几口这个。没时间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向屋子走来的警察,闪到屋子的暗影里。女人手里拿着一头生葱。“咬几口。”她说。他咬了一口,马上就呛出眼泪来。“好一点了吧?”她问。他听到外面嘚嘚的马蹄声一点点走近。

“真辣得慌。”他说,嘻嘻地笑了一声。

“把它给我。”转眼间葱头就在她衣服里面什么地方消失了。这是一种似乎所有女人都会变的戏法。他问:“我的提包在什么地方?”

“你就别管提包了。快到床上去吧。”

他还没有来得及往床边走,室外已经出现了一匹大马,横拦在门口。他们只能看到骑在马上的一条腿,脚上穿着镶着红边的长筒马靴。马鞍上的铜配件闪闪发光。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搁在高高的鞍头上。玛丽亚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臂上——这是她表现出的一次最亲昵的姿态,因为在他们两人中间,亲热是一种禁忌。一个声音在喊:“你们都出来,所有的人!”马蹄踏着地,地面升起一股轻尘。“快点出来,我说。”不知什么地方有人放了一枪。神父走出屋子。

天已经亮了,空中飘浮着羽状彩云。一个警察的枪口仍然对着前上方,枪口上的一团灰烟还没有散尽。痛苦是不是就要这样开始啦?

村民从一间间小房子里很不情愿地走出来。小孩最先跑出来,他们非常好奇,但并不害怕。成年男女的神情却像已经被政府判了罪似的;政府永远没错,说你犯法你就是犯了法。这些人的眼睛都不看神父。他们的目光垂到地面上,等待着。只有孩子们使劲盯着那匹马,倒好像这是最重要的物件似的。

中尉说:“搜查住房。”时间过得非常慢,甚至放枪时散出的灰烟也好像凝滞在半空,一直不散。几口猪哼哼叫着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一只火鸡神气十足地大摇大摆走到这群人中间,不知安着什么坏心眼儿。它一边走一边展开脏兮兮的翅膀,摇晃着喙下粉红色的长肉垂。一个士兵走到中尉面前,随随便便地向他敬了个礼,报告说:“村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你们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没有。”

“再搜查一遍。”

时间又一次像停摆的钟表似的静止不动。中尉取出一只烟盒,犹豫了一下,又把它装进衣袋里。士兵又跑过来报告,什么也没发现。

中尉开始吼叫:“注意了,所有的人。听我跟你们说。”站在最外圈的警察走近几步,把村民赶到中尉跟前,只有孩子们可以自由奔跑。神父看见他自己的孩子站在中尉骑着的那匹马旁边,抬起手摸弄马的缰绳。她刚刚比中尉的靴子高一点儿。中尉说:“我在搜查两个人。一个是外国人,美国佬,杀人犯。我看得很清楚,他不在你们这儿。要是能抓到这个人,有五百比索的奖赏。你们要把眼睛睁大一点。”他停顿了一会儿,扫视了一遍面前的村民。神父觉得中尉的目光停住了,他像其他的村民一样眼睛望着地面。

“另外一个人,”中尉说,“是个神父。”这时他把嗓门提高了,“你们都知道神父是什么人——是共和国的叛徒。不管什么人,只要包庇他,就也是国家的叛徒。”村民们愣愣地听着,对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这似乎把他激怒了。“要是你们还相信教会的人对你们讲的话,你们就太愚蠢了。这些人要的是你们口袋里的钱。天主给你们什么好处了?你们有足够的东西吃吗?你们的孩子有足够的东西吃吗?他们没有给你们吃的东西,只是跟你空谈什么天堂。他们说,你们死了以后,一切就都会好的。我告诉你们,只有他们都死了以后,你们的日子才能好过。所以你们必须帮助政府。”这时那个女孩已经把手放在中尉的靴子上。中尉低头看了女孩一眼,阴郁的脸上显露出关爱之情。他感慨地说:“这个小孩比罗马教皇更尊贵。”警察个个倚着枪,其中一个不断打哈欠。火鸡嘶嘶叫着又走回屋子去。中尉说:“你们要是看见过这个神父就要说出来,可以领到七百比索的奖赏……”没有一个人吭声。

中尉拉了拉缰绳,让马头对着这些人。他说:“我们知道他正藏在这个地区。也许你们还没听说康塞浦西昂的那个人我们是怎么处置的。”村民中的一个妇女哭了起来。中尉说:“走过来——一个跟在一个后面——叫我知道你们的姓名。不,女人不用过来,我要男的。”

他们哭丧着脸排成一行。一个一个走到中尉前边听他问话。“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结过婚没有?哪个女的是你老婆?你听人说过那个神父吗?”这时只有一个人站在神父同骑马的人中间了。神父默默背着一段悔罪经文,却不能集中精神。“……我犯了罪,因为把我敬爱的救世主钉在十字架上……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冒犯了——”现在只有他站在中尉马前了,“我立誓从今以后再不冒犯你……”他背经文只不过在走形式,因为反正他得做一点准备。这就像一个人必须要立遗嘱而遗嘱很可能毫无意义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起康塞浦西昂那个人的名字,随口说道:“蒙太兹。”

“你看见过神父没有?”

“没有见过。”

“你是做什么的?”

“我有一小块地。”

“你结婚了吗?”

“结了。”

“哪个是你的老婆?”

玛丽亚突然大声喊道:“我是他老婆。你干吗要问这么多问题?你觉得他像神父吗?”

中尉不知在查看放在鞍头上的什么东西,看起来是张老照片。“让我看看你的手。”他说。

神父举起双手,这双手同劳动者的手一样粗糙。中尉突然从马鞍上俯下身,开始闻他的呼吸。村民们一点声息也没有了,显得出奇地安静。这种宁静无声是个危险信号,叫中尉感觉出来他们非常恐惧……他盯着这张胡子拉碴、又干又瘦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那张照片。“好吧,”他说,“下一个。”正当神父要走开的时候,他又喊道:“等等。”他把手放在布莉吉塔的头上,轻轻地扯了扯她的僵直的黑头发。他问那孩子说:“村子里的人你都认识,是不是?”

“认识。”孩子说。

“这个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孩子说。中尉连气都屏住了。“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他不是村子里的人吧?”

玛丽亚高声叫起来:“你胡说什么?这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你问问她谁是她爸爸。”

“哪个是你爸爸?”

女孩瞪大眼睛看了中尉一会儿,接着就把一双懂事的眼睛转向神父……“为我所犯下的罪感到难过,请求宽恕。”他心中念叨着,别起两根手指祈求好运。女孩说:“这个人。就是他。”

“好吧,”中尉说,“下一个。”讯问继续下去:“姓名?工作?结没结婚?”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最后已经爬到树梢上面了。神父站在那里,两手在胸前握着:死亡又一次延期了。他非常想扑到这个警官前头,大声告诉他:“我就是你正在找的那个人。”他们能够马上就把他枪毙吗?诱惑他的是希望得到彻底宁静,尽管他也知道,宁静并不存在。一只兀鹰在空中高高地向下注视着。从这样的高度观望地面,他们极像两群以肉类为食的猛兽,随时都会相互厮斗起来。那只飞禽,一个小小的黑点,就在上面等待着啄食被扑杀后的尸体。死亡并不是痛苦的结束——相信平和宁静是异端邪说。

最后一个人的身份已经查清。

中尉说:“你们谁也不肯帮忙吗?”

他们一声不响地站在半坍塌的乐队土台旁。中尉说:“你们听说康塞浦西昂的事了吧?我在那里抓了一个人当人质……当我发现那个神父到过那一带以后,我就叫那个人站在最近的一棵树前头。真实情况迟早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来,因为总会有人后来改变了想法——也许是因为康塞浦西昂有个人爱上了这个人的老婆,想把他除掉。我不准备探究各种不同的动机。我只知道我们后来在康塞浦西昂找到了酒……你们这里的情况也不例外。也许村子里哪个人想弄到你的那块地——或者想要你的牛。所以最好是现在就说出来。因为我也要从你们这里抓一个人质。”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其实你们连嘴都不必张。如果他在你们中间,只要用眼睛看看他就成了。谁也不会知道那个人是你告发的,就连他自己也不会知道。所以你们大可放心,不会受他诅咒。好吧……现在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神父的目光垂到地面上,他不想叫那个暴露他身份的人感觉难堪。

“好吧,”中尉说,“那我就要挑出一个人来了。麻烦是你们自己找的。”

他骑在马上望着村民。一个警察把枪倚在演奏音乐的土台上,弯着腰系绑腿。村民人人看着地面,谁都害怕碰到中尉的目光。中尉突然喊叫着说:“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想叫你们任何人死。在我眼里——你们怎么会不了解——你们任何人的生命都比那个人宝贵。我愿意给你们——”他做了个手势。可惜谁也没有看着他,他的手势白白浪费了。“任何东西。”这以后他平平淡淡地说,“你。就是你。我要把你带走。”

一个女人尖声叫喊:“那是我的儿子。他是米盖尔。你不能带走我的儿子。”

中尉继续不动声色地说:“这里每个人都是别的一个什么人的丈夫或者儿子。这我知道。”

神父一语不发地站着,双手紧握。他的手攥得非常紧,以致骨节都发白了……他感觉出四周的人没有一个不在恨他,因为他不是谁的丈夫,也不是谁的儿子。他开口说:“中尉……”

“你有什么话说?”

“我的年纪太老了,干不了地里的活儿了。你把我带走吧。”

几口猪从一幢房子后面跑出来,丝毫也不理会这些人在干什么。弯着腰的警察系好了绑腿,身子重又站直。阳光已经从林子上方射过来,把汽水摊上的玻璃瓶照得闪闪烁烁。

中尉说:“我挑的是一个人质,不是一个想在我那儿白吃饭睡觉的懒汉。你要是干不了地里的活儿,也就没资格当人质了。”他下令说,“把这个人的手绑起来,带他走。”

警察很快就离开了村子,带走了两三只小鸡、一只火鸡和那个叫米盖尔的年轻人。神父大声说:“我已经尽了我的力量了。”他又接着说,“你们应该把我交出去。你们说我该怎么办?我只不过是不想叫他们把我抓住。”

一个男人说:“好了,神父。只是你以后要小心点儿……注意别把酒落下……像上回在康塞浦西昂那样。”

另外一个人说:“你别在这儿待着了,神父。早晚他们会逮住你。他们这回记住你的长相了。最好到北边去,到山里头去。越过边界。”

“边界那边可是个好地方,”一个妇女说,“他们那里还有教堂呢。当然了,谁也不能进去,但是教堂还都保存着。我还听说,那边的一些城镇里也有神父。我有一个堂兄到过山那边的拉斯卡萨斯城,望过一回弥撒。在一幢房子里,摆着真正的祭坛,神父都穿着祭衣,跟早些年一模一样。你要是到了那边,日子就舒服了,神父。”

神父跟着玛丽亚走进小屋。盛白兰地的瓶子还在桌子上放着。他用手摸了摸——里面的酒已经剩下不多了。他说:“我的皮包呢,玛丽亚?我的皮包到哪儿去了?”

“你带着那东西跑来跑去太危险啦。”玛丽亚说。

“没有那个包我的酒放在哪儿啊?”

“已经没有酒了。”

“你说什么?”

她说:“我不想给你或给另外的人带来麻烦。我把你那个瓶子打碎了,尽管这会带来诅咒……”

他语气温和地轻声说:“你不要迷信了。那不过是——葡萄酒。葡萄酒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只是在这个地方很难弄到就是了。所以我才在康塞浦西昂存了一些。可是叫他们发现了。”

“也许你现在该走了——再也别到这地方来了。你对谁都没有用了,”她语气严厉地说,“这你还不懂吗,神父?我们不再需要你了。”

“好吧,”他说,“我懂。但这不是你想要不想要的问题。”

她语气凶狠地说:“我不是不明白事理。我念过书,跟这里别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都没有知识。那次咱们在一起——肯定你不只干过那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我什么事都听人说过。像你这样一个离不开威士忌的神父,你认为天主要让你活下去还是让你死?”他耐心地站在她面前,就像刚才站在中尉面前一样驯服,一语不发地听着对方呵斥。他早就知道她对自己会有这些想法。玛丽亚继续说道:“你要是真死了,你就成了殉教的人,是不是?你想想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殉教的人?人们会笑掉大牙的。”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人会把他当成殉教的人。他说:“这件事并不容易,真的很难办到。我要好好想想。我不想叫人嘲笑神职人员……”

“你越过边界再好好去想吧……”

“好……”

她说:“你知道,在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感到骄傲。我当时想,好日子会回来的,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做神父的情妇的。那个孩子……我以为你可以替她做不少事。现在看来,我还真不如找个小偷呢……”

他含含糊糊地说:“小偷也有不少是好的。”

“看在天主面上,拿着这点儿白兰地快点儿离开这儿吧。”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那个皮包里……有一件东西……”

“自己去找吧。在外面垃圾堆上边。我可不想再碰它了。”

“咱们那个孩子,”他说,“你是个好女人,玛丽亚。我的意思是说——你会尽力好好把她带大的……做一个教徒。”

“她不会有什么出息的,这你看得出来。”

“她年纪还小,不会那么坏。”他在替孩子说好话。

“她已经开始学坏了,以后只会这样下去。”

他说:“下一次我再做弥撒,我要专门替她祈祷。”

他的话玛丽亚连听都没听。她说:“这孩子已经坏到心眼儿里去了。”神父意识到信仰在琐碎的日常事务中正在死亡,不久之后弥撒对人们将不再有任何意义,正像他们不再忌讳在路上看见黑猫一样。他刚才为他们做弥撒,实际上只不过是为了消除一件小小的不祥征兆而拿他们的生命冒险。他说:“我的那匹骡子……”

“他们正给它喂玉米呢。”

她又说:“你最好到北边去。往南根本走不过去。”

“我本来想也许卡门……”

“那地方他们正严密地监视着。”

“啊,好吧……”他悲哀地说,“也许有一天……情况会好一些……”他画了个十字,为她祝福,但她站在那里神情很不耐烦,明显表示她希望他赶快走开,而且永远也别再回来。

“好了,再见吧,玛丽亚。”

“再见。”

他拱着肩膀走过村中的一片空地,感到看见他走出村子,村里的人没有一个心里不高兴的——这个制造麻烦的人,他们只是出于自己也弄不清楚的迷信原因才没有向警察暴露他的身份。神父倒有些嫉妒那个他没见过面的美国佬。如果换了那个人,村子里的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牢牢抓住。这个人四处逃窜时至少不会像他这样背负着感激的重担。

在一个树根拳曲虬结、布满骡子蹄印的土坡下边有一条最多两三尺深的小河沟。沟边扔满了破瓶烂罐。一棵树上钉着一个告示:此地严禁倾倒垃圾。但全村的人正是把所有垃圾都倒在这个地方。到了雨季,雨水就把垃圾沿河冲到下游去。神父踏着罐头盒和腐烂的菜叶拿到他的那只旧皮包。他叹了口气。这只皮包原来也是很不错的,也是过去恬静生活的一件遗物……不用过多久,就很难再记起他曾经有过一段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了。皮包上的锁已经脱落。他在镶着绸里的内层摸了摸……

他要找的几张纸仍然夹在里面。他很不情愿地把皮包扔到垃圾堆上。这只皮包是在他被授圣职五周年的时候康塞浦西昂教区的教徒们送给他的纪念品,现在他的全部光荣而重要的青年时代已经同破罐头瓶一起埋葬了……一棵树后面有一个人影闪动了一下。他把双脚从垃圾堆里拔出来,一群苍蝇在他的踝骨周围嗡嗡乱飞。他把从皮包里拿出的几张纸藏在手里,绕过树干,想看一下是什么人正躲在树后面侦察他……他看到是他的那个小女孩。她正坐在一个树墩上,脚后跟有一搭没一搭地踢打着树皮。女孩紧紧闭着眼睛。他说:“亲爱的孩子,你怎么啦?”女孩的眼睛很快睁开了——一对眼圈红肿的气愤的眼睛,但目光里却流露着叫人觉得可笑的傲慢。

她说:“你……你……”

“我?”

“就是因为你。”

他极其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倒好像女孩是个对他满怀惊惧的小动物似的。爱怜之情叫他感觉浑身瘫软。他说:“亲爱的孩子,为什么因为我?”

女孩气呼呼地说:“他们都笑话我。”

“因为我?”

她说:“别人都有爸爸……干活儿。”

“我也干活儿。”

“你是个神父,不是吗?”

“我是。”

“佩德罗说你不是男人,你对女人没有用。”她说,“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

“噢,他知道,”她说,“他都十岁了。我也想知道。你要走了,是不是?”

“我是要走了。”

她从藏在心眼里的许许多多计谋里突然取出一个笑容摆在脸上,神父又一次为孩子的早熟感到震骇。她讨好地说:“你给我讲讲——”她坐在垃圾堆旁边的一个树墩上,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尘世已经进入她的心坎,正像水果里已经出现了一小点腐烂的果肉。没有任何东西保护她——没有仁慈,也没有魔法能叫她免于毁灭。神父想到这孩子必然要堕落,连心都碎了。他说:“我亲爱的孩子,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你为什么要走开?”

他又走近了一点——当父亲的是可以吻自己孩子的,可是她的身体却往后一闪。“你别碰我。”她用成年妇女的声音尖叫了一声,但马上又嘻嘻地笑起来。他想:每一个孩子从生下来就朦朦胧胧地感受到爱,这是从母亲喂养的奶水中获得的。但是孩子知道的爱究竟是哪一种——是把他救上天堂的还是罚入地狱的,却因孩子的父母和朋友的不同而异。肉欲也是爱的一种。现在他就看到面前的这个孩子一生已定,正像一只小飞蝇已经被琥珀封住了一样。母亲玛丽亚的手抬起来,只是为了打她;佩德罗在昏暗的地方过早地告诉她一些秘密;警察在树林里巡查——到处都是暴力。他默默地为她祈祷:“啊,主,让我去死吧,怎么死都成——没有告解,在罪恶中,我只求你救救这个孩子。”

他本是一个以拯救人们灵魂为天职的人。原来他认为这事并不难做:在圣体降福式中宣教,组织各种慈善会,在安着护栏的玻璃窗后同老太太们喝杯咖啡,为新房燃香、祝福,手上戴着黑色手套……这些事都不费事,就像一个人随手就把钱积下来一样容易。可如今怎样拯救灵魂却成为一件极其神秘的事了。他意识到自己不适宜做这种工作,怎么努力也毫无希望了。

他双膝跪倒,把小孩拉过来,而那孩子却一直嬉皮笑脸,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挣脱。“我爱你。我是你爸爸;我爱你,你要明白这个。”他紧紧攥着孩子的手腕。突然,她不再挣扎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神父说:“我愿意把我的生命给你。我的生命不算什么,我的灵魂……亲爱的孩子,亲爱的……你要明白你对我非常重要——你是那么重要。”他早就知道,他的信仰同那些只管国家大事、眼睛里只有共和国的政治领袖的信仰比较起来,不同之处就在这里。在他眼里,这个孩子远比一个国家、一块大陆更加重要。他说:“你自己一定要当心,因为你是不能缺少的。总统在首都总有持枪的士兵当护卫。可是你,我的孩子,却有天堂里所有天使们保护着——”她睁着一双无知的黑色大眼睛望着他。他的感觉是,他来得太晚了。他说:“再见吧,亲爱的孩子。”接着就笨拙地吻了她一下,给了那孩子一个充满爱心的傻老头的吻。他把孩子放开以后,马上转身向村中空地走去。他感觉得到,整个邪恶世界在他拱肩缩背的身后,立刻把那孩子包围起来,准备把她毁掉。他的骡子已经备好鞍,正在卖汽水的摊子旁边等着。一个人对他说:“最好到北边去,神父。”他站在一旁对他挥了挥手。一个人对别人不该有感情,要不然就必须爱每个人,把他们都当作自己亲生子女那样疼爱。要想卫护他人,就必须把这种热烈的感情扩展到整个世界。但他却觉得自己像一匹跛腿的驽马,被系在一根树桩上,丝毫动弹不得。他骑着自己的骡子向南走去。

现在他走的正是警察在林中巡行的小径。只要他的速度不太快,别赶上掉队的警察,他走的这条路线就相当安全。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些葡萄酒,没有酒他就一点用也没有了。当然了,他也可以掉头往北,先进到山中,再越境到那个安全的国家去。到了那边,最坏的遭遇也不过是付一笔罚款,或者因为他付不起罚款,在监狱里关几天。但是他还不准备采取投降这一最后的步骤——即使小小的屈从也需要付出更多的忍受作为代价。当前他感觉自己要做的是赎救那个孩子。他要在这里再待上一个月,待上一年……他要骑在骡背上在困苦中颠簸,立誓一定坚持下去,以此贿赂一下亲爱的天主……骡子突然绷直四足,一步也不往前走了。原来路上出现了一条小绿蛇,仰起头来看了看,又咝咝叫着,像一道冒着绿光的火焰钻进草丛里。骡子又开始迈步了。

每次经过一个村落,他就叫骡子停住,自己步行,一步一步尽量靠近——说不定警察已经在这里搜查过了。这以后他又骑上骡子,快步穿过村子,看见村民的时候也只是匆匆招呼一句“Buenos días”[3],一句话也不多说。一进入森林,他就又沿着中尉的马蹄印继续往前走。现在他对一切事情都没有清晰的概念了。他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尽量把他过夜的村子抛在脑后,尽量把他同村子之间的距离拉长。他的一只手仍然握着从皮包里取出的那张纸团成的纸团。坐骑的鞍子上除了系着一把砍刀同一只盛着蜡烛的小口袋,不知什么人又给拴了一大束香蕉,足有五十来只。他每走一会儿就吃一只。香蕉早已成熟,呈棕黄色,吃在嘴里黏糊糊的,有一点肥皂味。吃过以后嘴边总留下一圈痕迹,像是生了胡须。

走了六个小时以后,他来到一个名叫拉坎德拉瑞亚的村子。这个村子是沿着格利嘉尔瓦河一条支流建立的,长长的一排铁皮顶房子,破旧不堪。他骑着骡子小心谨慎地穿过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街。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兀鹰栖在房顶上,小小的脑袋埋在翅膀底下躲避着阳光。房檐投下一条窄窄的阴影,几个人懒洋洋地躺在悬在阴凉中的吊床上。骡子迈着沉重的蹄子在炎热中一步一步向前挨。神父骑在鞍子上的身子向前倾着。

走到一张吊床前头的时候,骡子不等主人吆喝就自己停下了。吊床上斜卧着一个人,一条腿耷拉下来,不时踩一下地,叫吊床来回摇晃着,扇出一点凉风来。神父招呼了一声“Buenas tardes”[4],吊床上的人睁开眼睛,注视着他。

“这儿离卡门还有多远?”

“五公里。”

“我能找到一条小木船过河吗?”

“找得到。”

“到哪儿去找?”

那个人把手懒懒地一挥,似乎说除了这条街上哪儿都有。这人嘴里只剩下两颗牙,两颗犬齿从两边嘴角往外龇着,像是从地下挖掘出来的久已消失的某种古兽的獠牙。

“警察到这地方来做什么了?”神父问。黑乎乎的一群苍蝇飞落到骡子的脖颈上;神父用一根棍子赶了赶,于是苍蝇又成群飞走,在骡子的脖颈上留下一小道血,顺着它那灰黑的骡皮往下淌。骡子似乎什么感觉也没有,只垂着头站在太阳底下。

“来找一个什么人吧。”那人说。

“我听说,”神父说,“他们找一个外国人,有一笔悬赏。”

那人继续摇晃着他的吊床,回答说:“宁可当个穷光蛋活着,也别为了发财送命。”

“我要去卡门,你说我会不会赶上他们?”

“他们没有去卡门。”

“没有吗?”

“他们进城去了。”

神父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码远,他在一个卖汽水的小摊子旁边又叫骡子停住。他问那个看摊的男孩说:“我能找条船过河吗?”

“这儿没有船。”

“没有船?”

“船叫人偷走了。”

“给我一瓶西达汽水。”他把一瓶冒泡的黄颜色汽水喝下去,觉得比没喝以前更加口渴。他问:“我怎么过河?”

“你要过河干什么?”

“我要到卡门去。那些警察是怎么过去的?”

“他们是游水过去的。”

“嘚——嘚——”神父吆喝着,叫那匹骡子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一座每个村子必有的音乐台和一个非常俗气的雕像。雕像是个穿着长袍的妇女,伸着手,手里拿着一个花环。雕像底座有一部分已经崩塌,碎裂的石块坍倒在路上。骡子绕过它接着往前走。神父回头看了看,远处街头那个印第安人同白人生的混血儿已经从吊床上坐起来,正在望着他。骡子走下一条通向河边的陡坡,神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混血儿仍然坐在吊床上,可是两只脚却踩到地上了。神父习惯性地感到一阵不安,开始抽打自己的坐骑。“嘚——嘚——”他使劲吆喝,可是骡子却不慌不忙,只是顺着河坡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到了河边,它无论如何也不肯下水。神父把手里的棍子一头用牙咬裂,用这个尖头在骡子肋骨上戳了一下。骡子很不情愿地迈进河里。河水先是淹没了脚镫,没走两步就已经没到他的膝部了。骡子这时开始泅水,只有双眼和鼻子露出水面,像是一条鳄鱼。神父听见背后有人在岸边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那个混血儿正站在河边冲他叫喊。那人的声音不大,神父听不清他在喊什么。看来他有什么秘密的话只想说给神父一个人听。他站在岸边向神父招手,意思是叫神父回去,可是这时候骡子已经从河心深处走出来,很快就跳到对面岸上了。神父不再理会背后那个人,虽然他的脑子一直为疑虑不安困扰着。他抽打了两下骑着的骡子,叫它快点儿走进前面一片香蕉林的绿荫里。他不再往后看了。这么多年来这块土地上只有两处地方他可以隐藏,安心休息一段时间。一处是康塞浦西昂,他过去的教区,但是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对他封锁了。另一个地方就是卡门,他的出生地,也是他双亲埋葬的地方。原来他还一直幻想还有另外一个处所,但现在他永远也不会再去那里了……他拉着缰绳把骡子引向去卡门的方向。不久森林就把他们吞没了。按照目前的速度,他们要在天黑的时候才能到达卡门,但这正是神父希望到达的时间。骡子如果不抽打两下就走得非常慢,有气无力地一步步往前跨,垂着头,而且散发着一些血腥气。神父骑在高鞍上身子向前俯着,开始打起瞌睡来。他梦见一个穿着浆洗过的白纱衣服的小女孩,正在背诵教理问答。背后模糊不清地站着一位主教和一群圣母会的修女,岁数都已不小,个个脸色严肃、虔诚,披着淡蓝色的带子。主教说:“好极了……好极了……”他又啪啪地鼓了两下掌。一个身穿晨服的人说:“买一架新管风琴超支五百比索,我们建议专门举办一场音乐演奏会,希望能够……”他突然警觉,自己不该待在这个教区……他应该退回到康塞浦西昂去。这时那个叫蒙太兹的人在穿白纱衣的孩子背后出现了,对他做手势,提醒他……蒙太兹不知出了什么事……脑门儿上有一个伤口,但是血已经凝结了。他预感到那个孩子一定要遭难,非常害怕。他说:“亲爱的孩子,我的亲爱的……”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骡子仍然嘚嘚嘚地不紧不慢走着,但除蹄声外,他还听到身后有人走路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去。是那个混血儿跟在骡子后面走来了,衣服滴着水。他想,这人一定是游过河来的。混血儿满脸讨好地对他笑着,两颗虎牙支出来,露到下嘴唇上面。“你有什么事?”神父毫不客气地问。

“你知道,我也要去卡门,走路的时候最好有个伴儿。”这人上身穿着一件衬衫,下身穿着白裤子,脚下的一双运动鞋一只破了个洞,露出一根黄黄的大脚趾,肥肥大大,像是活在地底下的什么小生物。他一边把手伸到胳肢窝里搔痒,一边假充厮熟地紧挨到神父的鞍子旁边。“你不生我的气吧,先生?”他问。

“你为什么称呼我先生?”

“谁都看得出来,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这个树林谁都可以走。”神父说。

“卡门这个地方你熟悉不熟悉?”那个人问。

“不熟。我在那儿有几个朋友。”

“我想,你是去办事吧?”

神父没有说什么。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正放在自己脚上,鄙薄地、轻轻地摸了一下。那人说:“前面两英里远的地方有一个Finca[5]。咱们可以在那儿过夜。”

“我要尽快赶到卡门去。”

“可是你在深更半夜一两点钟走到那儿有什么好处?我们可以在Finca睡一夜,明天日头升高以前就可以走到卡门了。”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当然,先生,当然了。”混血儿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要是先生身上不带着枪,夜里赶路可不够聪明。像我这样的人就不同了……”

“我是个穷人,”神父说,“这你也看得出来。我不值得强盗光顾。”

“还有那个外国佬呢——他们都说这人很野蛮,是个真正的pistolero[6]。他会走到你前头,用他自己的语言对你说,‘站住……我该怎么走,我要到……’他随便说了一个地名。你听不懂他说的话,也许你做了一个什么动作,于是,砰的一枪他就把你打死了,但也许你会说英语,先生。”

“我当然不会。我怎么会英语?我是个穷人。可我不想听你这种鬼话了。”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到这儿来的吧?”

神父想了一会儿,说:“康塞浦西昂。”那地方不会因为他而再受什么伤害了。

混血儿暂时显出满足的神情。他一只手搁在鞍子上,傍着骡子走着,每隔一会儿就往地上啐一口。当神父的目光往下看的时候,就看到那人的大脚趾像个大肉虫子似的在地上蠕动着。生活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场景竟会引起猜疑。黄昏降落以后天色立刻就黑下来。骡子走得更慢了。他们四周响起各种声音。这就像在剧院里,大幕落下之后,幕后面、边厢里、通道上到处都聒噪起来。这些声音你叫不出名字来。在矮树林里吼叫的也许是豹,猴子在树顶上窜来窜去,蚊子围着你嗡鸣,像是好几台不停转动的缝纫机。“走路走得我都渴了。”那个人说,“先生,你有没有一点儿什么喝的?”

“没有。”

“你要是想在三点钟以前走到卡门,就得狠狠抽打你的骡子。要不要把你手里的棍子给我……”

“不要,不要,让这个畜生慢慢走吧。我什么时候到都无所谓……”他打着瞌睡说。

“你说话像个神父。”

他一下子睡意全消,但是在黑暗的树影里他什么也看不到。他说:“你真是胡说。”

“我是个虔诚的教徒。”那个人说,他又摸了一下神父的脚。

“这我相信。我希望我也是。”

“啊,你应该能够判断,哪些人你可以信任。”他又往地上啐了一口,表示他的伙伴关系。

“我什么都没有,谈不上信任谁、不信任谁,”神父说,“除了身上穿的裤子,它也已经破烂不堪了。还有这匹骡子——也不是头好牲口,你自己也看得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混血儿好像已经琢磨过神父的话以后,开口说:“你要是会伺候它,这匹骡子一点儿也不比别的牲口差。讲到怎样养骡子,我比谁知道的都多。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已经把它累坏了。”

神父低头看了看,骡子的一颗蠢笨的灰脑袋左右摇来晃去。

“你昨天走了多少路?”

“大概十二英里吧。”

“骡子也得歇歇,不能老走。”

神父把他光着的脚丫子从马镫的皮套里拔出来,自己从骡背上跳到地上。骡子快步走了不到一分钟就又慢下来,而且比刚才走得更慢了。林中的树根和积在地上的树枝硌得他两脚生疼,五分钟以后就流起血来。他强忍着不叫自己走得一瘸一拐。混血儿说:“你的脚丫子可真娇嫩。你应该穿一双鞋。”

神父还是重复他的老话:“我是个穷人。”

“照现在这个走法,你永远也到不了卡门。你还是别逞强了,朋友。你要是不想离开这条大道到Finca去,我还知道有一个小棚子,离这儿不过半英里远。咱们可以在那儿睡几个钟头,天亮以前也能走到卡门。”路边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神父想到了蛇和自己赤裸的双足。蚊子不停地叮他的手腕,像是注射针,一下一下地把装在里面的毒液注进他的血液里。有时候一只萤火虫带着身上的小亮光悬在混血儿脸跟前,像是个手电筒似的一明一灭地照射着。混血儿用谴责的口气说:“你不相信我。只因为我是个爱对陌生人做好事的人,只因为我是一名教徒,你就不相信我。”他似乎越说越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正准备故作恼怒地发一顿脾气。他说:“我要是有心抢你的东西,我早就下手了。你已经一把年纪了。”

“我还不太老。”神父语气温和地说。虽然他并不想这样,可是他不禁又发起善心来。他的好心肠就像一台吃角子机器,任何硬币都不拒绝,就连骗子扔进一个铁片,它也照吃不误。一些言辞,像骄傲、色欲、嫉妒、卑怯、负义等都能启动某个人心中的发条——而所有这些,这个混血儿恰好一项不缺。他说:“给你带路已经浪费了我好几个小时——我不要你任何酬谢,因为我是个善良的教徒。要是我一直待在家里的话,我可能因为这个而损失一笔钱。可是我并不在乎……”

“我想你说过你要去卡门办点事,是不是?”神父温和地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说的大概是实话——神父记不清了,也许这样质问他对他不够公正……“我干吗跟你编假话呢?我不是去办事。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就是为了帮你一个忙,可是我这个当向导的已经累得半死了,你却一点儿也不注意……”

“我不需要向导。”神父仍然用温和的语气说。

“你这么说是因为现在咱们走的是平路。但是我告诉你,要不是有我,你的路早就走岔了。你自己也说你对卡门这个地方并不熟。正因为这个我才跟你来的。”

“当然了,”神父说,“要是你累了,咱们可以休息。”他为自己对这个人一直不敢信任而感觉内疚。但尽管如此,这种猜疑感却像长在他身上的赘瘤,必须开一次刀才能去掉。

又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一间荆条涂着泥巴的小屋子。这是一个种地的人在林间一小块空地上搭起来的,但后来森林一点点逼近,就把种地的赶跑了。只靠手头的砍刀和烧几把火,他无力击退那无法抗阻的自然力量。小屋周围还留着开垦的遗痕,几块烧焦的土地说明他曾为清除草丛灌木、收获一点可怜的粮食而奋力挣扎过。混血儿说:“我去照看一下骡子,你进屋躺下歇一会儿。”

“我不累,是你说累了。”

“我累了?”混血儿说,“你怎么说这话?我这个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累。”

神父心情沉重地把他系在鞍子上的口袋拿下来,推开门,走进一片漆黑的屋子里。他划了根火柴看了看。屋里没有家具,只有一个土炕,炕上铺着一张草席,那是因为太破烂不值得带走才被扔在那里。他点着一支蜡烛,滴了几滴蜡油,把它立在土台上。他坐下来等着,混血儿许久也没有回来。他的一只手里仍然攥着那个从扔掉的皮包里取出的纸团——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必须保留一件什么能使他在感情上回忆往昔的旧物。至于这样做是否会引起危险,那是只有生活于相对安全中的人才去考虑的。神父猜想那个混血儿会不会把他的骡子偷走,但马上就责备自己不该这样猜疑人。后来门开了,那个人走了进来——两颗黄色犬牙,手指甲抓挠着胳肢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门。他开口说:“睡觉吧,你累了。等该动身走的时候我叫醒你。”

“我不困。”

“把蜡烛吹灭,你会睡得踏实一点儿。”

“我不喜欢黑着灯睡觉。”神父说。他有些害怕。

“睡觉以前,你要不要祈祷,神父?”

“你怎么这么叫我?”他厉声说,使劲瞪着在黑影中背靠门坐在泥地上的混血儿。

“啊,这只是我的猜想。你用不着怕我。我是个虔诚的教徒。”

“你猜错了。”

“你究竟是不是神父,我很容易就能发现,”混血儿说,“我只要对你说——神父,请听我告解。你是不会拒绝一个犯了罪的人向你告解的。”

神父没有说什么,他在等着那人提出这个要求来。他的一只攥着揉皱的纸片的手抖动着。“咳,你不用怕我。”混血儿抚慰他说,“我不会出卖你。我是教徒。我只想……你最好先背一段经文……”

“不是神父也会背经文。”在蚊子扑向烛光的一片嗡嗡声中,他开始背诵,“Pater noster qui est in coelis...”[7]他决定不睡觉:这个人肯定有什么阴谋。他的良心不再谴责自己对这人不够慈和了。他已经看透,面前的这个人是个犹大。

神父把背倚在墙上,半闭着眼睛——他记起过去在复活节前一周,人们缝制一个犹大假人,吊在钟楼上。男孩子瞧着它在门上边摇来摇去,敲着铁皮罐发出一片哐啷哐啷的声音。教会里一些思想守旧的老人有时候反对这种做法,认为把出卖耶稣的人做成这么一个丑角是一种亵渎,但是他却默许这种活动继续下去,并没有干涉。他觉得把世界公认的叛徒当作小丑,任人嘲笑,并不是什么坏事。不然的话,人们就可能把他理想化,看成与天主抗衡的角色——一个普罗米修斯,一个在力量悬殊的战斗中的高贵的失败者。

“你还没睡吗?”坐在门边的人低声问。神父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因为在他的想象中,这个人也像吊在钟楼上的丑角一样滑稽可笑,两条用稻草填塞起来的腿,脸上涂着白粉,戴着一顶草帽。再过一会儿,当人们发表政治演说,放起鞭炮的时候,他就要在广场上被点燃了。

“你睡不着?”

“我在做梦。”神父轻声说。他睁开眼睛,看到门前的人身体正在发抖——两颗突出来的尖牙在下嘴唇上一上一下地颤动着,“你生病了吗?”

“有一点发烧,”那人说,“你有没有药?”

“没有。”

随着那人身体的颤抖,屋门也咯咯吱吱地响起来。他说:“刚才过河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他的身体又往地上溜了一点儿,闭上眼睛——翅膀被蜡烛燎残的蚊虫在泥地上爬动。神父想:我一定不能睡着,非常危险,我得盯着他。他打开手掌,把纸团舒展开。纸上有一些模糊的铅笔字迹——一个句子的开头和结尾,几个字同一些数字。皮包既然不在,这张纸就成了过去那种完全不同生活的唯一见证了。他舍不得把它扔掉是想把它当作吉祥物,既然过去他曾经那样生活过,谁敢肯定今后就不能再过这种生活呢?热风从低矮的沼泽地里吹进来,刮得蜡烛芯冒着黑烟,不停颤抖……神父把手里的纸凑近烛光,阅读上边的铅笔字:圣坛善会、圣礼会、圣母会……看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向幽暗的屋子另一边望去,他看见那个混血儿的一双正被疟疾折磨着的黄眼珠在瞧着自己。基督是不会发现犹大在花园里睡大觉的;犹大能够一个多小时连眼皮也不眨地监视着别人……

“那是张什么纸……神父?”他乞求说,身体一直瑟瑟发抖。

“不要叫我神父。这张纸记着我要到卡门去买的几种种子。”

“你会写字吗?”

“我只能认字。”

他又看了一下那张纸,他发现上边还有一个无伤大雅的世俗笑话,铅笔字迹已经很模糊了。笑话讲的是“同一种物质”,他是指自己身上的脂肪和刚刚吃过的丰盛大餐。他的教民对他的幽默并不欣赏。

那是为了庆祝他被授予圣职十周年在康塞浦西昂举行的一次宴会。他坐在桌子的正中,右边是——是谁来着?一共上了十二道大菜。他在席上也谈了耶稣门徒的故事,但被认为用词不甚文雅。当时他还年轻,虽然温文尔雅,但谈兴一上来,却有些口无遮拦。而与他同席的人却都是康塞浦西昂的一些虔诚的、可敬的中年人,个个佩戴着所属会团的缎带或徽记。那次他喝酒有些过量,当时他还不习惯饮酒。他突然记起坐在他右手边的是谁了——是蒙太兹,是那个后来被他们枪杀了的年轻蒙太兹的父亲。

老蒙太兹在席上也发了言,他的讲话很长。他报告了过去一年圣坛善会的发展情况——目前协会还有结余捐款二十二比索。神父在纸上记下了“圣坛二十二”几个字。蒙太兹热切希望建立一个分会,起名叫圣文森特·德·保罗善会。一位妇女抱怨说,有一些坏书正在康塞浦西昂出售。这些书是从首府用骡子运来的。她自己的小孩就弄到一本叫《一夜丈夫》的书。神父自己发言的时候,表示他会写信给州长提出这件事。

当地的照相师按动闪光灯拍照的时候,他正在讲这件坏书的事,所以那时他的神情多年来一直记得很清楚。他好像被室内的喧闹声所吸引——里面正在举办一个什么欢乐的庆祝会,他脸上带着羡慕的神情,或许还觉得有趣,从室外向里观望。那时的他身体丰腴,年纪很轻,威严地伸着一只胖手,嘴唇翕动,在发“总督”这个声音时好像带着些滑稽色彩。桌子周围的人也都像鱼似的张着嘴。一张张面孔被闪光灯照得雪白,线条同个性全被抹去了。

看到自己的权威性,他马上使讲话的语气严肃起来。他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于是人人都高兴了。他说:“圣坛慈善协会的账目上有二十二比索结余款,这件事在康塞浦西昂虽然也是史无前例,但还不是去年一年中唯一值得祝贺的事。马利亚圣女团又增加了九名团员,圣礼会每年一度的避静[8]办得非常成功。但是我们绝不该因为取得这些成绩而自满。我必须承认我还有一些叫你们感到吃惊的计划。我知道你们可能早就认为我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是这样的,我想让康塞浦西昂有一座更好的学校。当然了,这就意味着我们也需要有一处更好的神父住所。我想的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们的教会。我们的计划还远远不止这两项。尽管康塞浦西昂地区很大,但我怕也要几年时间才能筹集到足够的款项。”在他谈论这些伟大计划的时候,他想到的是自己未来将过着一种非常恬静的生活。他确实怀有野心,有朝一日他会提升到这个国家的首都大教堂去,叫另外一位神父接管康塞浦西昂的职务,替他还清这里的债务。一位神父是否能干,常常是以他欠下多少债务论断的。他挥摆着一只胖手,加强说话的语气。他说:“当然了,墨西哥存在着威胁着我们心爱的教会的种种危险。在这个国家里我们感到特别幸运。在我们北边有许多人已经丧失了性命。我们必须——”他喝了一口葡萄酒润了一下喉咙。“我们也必须为可能发生的最坏的事做好准备。大家应该警觉和祈祷。”他继续说了几句含糊其词的话,“要警觉和祈祷。魔鬼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马利亚圣女团的教徒个个微张着嘴,瞪着眼睛看着他。这些人穿着最好的深颜色罩衫,人人肩上斜披着一条蓝色缎带。

他讲了很长时间,连他自己也被自己的声音陶醉了。关于蒙太兹提出要建立圣文森特·德·保罗善会的事,他没有支持,因为他多了个心眼,认为不应该鼓励一个不在教会里有圣职的人走得太远。他在发言里还讲了一个孩子临死时的故事。这个孩子才十一岁,害了肺病,笃信上帝。在她快要咽气的时候她问别人是谁正站在她床头。人家回答她说:“那是某某神父。”孩子说:“不是。我认识某某神父。我是说那个戴着金冠的人。”圣礼会的一个教徒被他的故事感动得掉下了眼泪。所有的人对他的讲话都感到满意。他讲的这个故事是件真事,但他记不清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了,也许是过去从哪本书里看到的。有人又把他的酒杯斟满。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孩子们……”……混血儿在门前转动了一下身体,哼唧了一声。神父睁开眼睛,昔日的生活像个标签似的脱落了。他正穿着劳动者的破裤子躺在一间不通风的黑暗的小泥屋里,身份是个被重赏缉拿的罪犯。整个世界都变了——任何地方都没有教堂,没有别的神父,除了何塞神父,那个离开教会重过世俗生活的人。他躺在床上,听着混血儿沉重的呼吸声,问自己,为什么他没有走何塞神父的路,服从法令,归顺政府。我这人野心太大了,他想,问题就出在这里。或许像何塞那样做人更好,永远非常谦虚,不管别人对他如何冷嘲热讽,也从来不放在心上。即使在当年的太平日子里这人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当神父。有一次,首都开一个全教区神职人员大会,那还是在那位老州长当政时的幸福岁月里。他记得每次开会何塞神父总是最后一个溜进来,弓着身子坐在后排一个别人不易发现的位子上,从来也不发言。这倒不是因为他过于小心谨慎,像某些文化知识较高的教士那样。这只是因为他心中充满对天主的畏服。在高举圣体的时候,人们可以看到他的手总是瑟瑟发抖——他并不像圣托马斯[9]那样,必须把手伸进耶稣的伤口里才相信主已复活。对他来说,每次登上圣坛,鲜血总在重新为他流淌。有一次何塞对他交代了知心话:“每一次……我都那么恐惧。”何塞的父亲是个雇农。

但他自己的情况却与何塞不同,他充满雄心壮志。他同何塞神父一样,都不是文化知识很深的人。但他父亲是个小店主,他懂得二十二比索盈余的价值,也懂得如何办理抵押。他不甘心终生在一个不大的教堂里当神父。现在看来,他的野心真是滑稽可笑。在昏暗的烛光下,他不禁自己也感到吃惊地笑了一下。混血儿睁开眼睛说:“你还没睡吗?”

“你睡吧。”神父说,一边用袖口擦掉脸上的几滴汗珠。

“我冷得很。”

“不要紧,你只不过有点儿发烧。要不要把我的衬衫给你。没有多大用,但也许会稍微暖和一点儿。”

“不要,不要。你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你不相信我。”

不,他同何塞神父是不一样的。要是他也像何塞那样谦恭卑顺,今天可能就同玛丽亚住在省城里靠救济金过日子了。如今他躺在这儿,要把衬衫让给一个想出卖自己的人,这都出于他的骄傲和他过分强烈的自尊心。就是他逃避追捕,也总是做得不那么认真。这同样是出于骄傲自尊——天使为之堕落的一种罪恶。当这个国家只剩下他这个唯一的神父时,他的骄傲就更加严重了。他觉得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肩负着天主给他的使命东奔西走,实在很了不起,有一天一定会得到报答的……他在昏暗中祈祷:“噢,主啊,请宽恕我——我是个骄傲的、有色心和贪欲的人。我过分追求权力。而那些人才是圣徒,肯用生命保护我。他们跟我不一样。我所追求的都错了。也许我还是应该逃出去——要是我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人们,他们会派一个更合适的人来,一个有火热的爱心的人……”像历次一样,他的自我忏悔说到最后又转到一个实际问题上——我该怎么办?

混血儿躺在门前睡得很不安静。

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今年他只做过四次弥撒,听过大约一百次告解。他觉得任何一所修道院的成绩不佳的教士干得也不会比他差……或许更好一些。他小心谨慎地站到地上,赤着脚向门口走过去。他必须去卡门,再尽快从那地方往别处走,赶在这个混血儿前边……这个人这时正睡在地上,张着嘴,露着牙齿掉光的肉牙床。他在睡梦中呻吟着,扭动着身体,但过了一会儿又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的样子像是精疲力竭,不准备再挣命了。他已经被某种巨大力量完完全全制伏……神父现在只要迈过他的腿,把门往外一推就成了。

但就在他的脚刚刚迈过那人的身子时,他的脚踝被一只手牢牢攥住。混血儿的眼睛盯着他问:“你要上哪儿去?”

“我要出去方便一下。”神父说。

那只手仍然攥着他的脚踝不放。“就在屋子里算了,干吗要出去?”那人带着哭音说,“在屋子里有什么不可以的,神父?”

“我不是神父,我是父亲,”神父说,“我有一个孩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叫你。你懂得天主的事,不是吗?”那只滚烫的手仍旧不松开,“也许就在你的衣服口袋里。你带着他到处走,遇到有人生病……可不是,我就生病了。你为什么不把他给我?也许你认为他不屑于理我……要是他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的话?”

“你在发烧,说胡话。”

那个人不想住口,只顾喋喋不休地唠叨着。这使神父想起了康塞浦西昂附近发生过的一次井喷。几个探测石油的人在那地方打井。那不是一块值得继续开采的富油田,但是一股黑色的石油突然从沼泽地上冒出来,一直喷射了四十八小时,每小时流出大约五万加仑,全都白白浪费掉了。这也就像一个人宗教热忱突然暴发似的,一股不纯净的黑烟升腾出来,但结果却毫无所获。“要不要我对你说说我都干过什么事?——你应该好好听听。这是你的职责。我曾经从妇女手里拿过钱,去做你知道我要做的事,我曾经把钱花在小男孩身上……”

“我不想听。”

“这是你的职责。”

“你想错了。”

“没有,我没错。你骗不过我。我把钱花在小男孩身上——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在星期五也吃肉。”从他的两颗黄色虎牙中间冒出一连串可怕的杂乱话语,有的粗鄙,有的琐碎,也有的荒诞可笑。与此同时,他那只握着神父脚踝的手因为发着高烧一直抖个不停。“我说过谎话。不知有多少年我在四旬斋从没有斋戒禁食。有一段日子我跟两个女的一起生活——让我告诉你我都做什么了……”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无法认识自己是其中典型成员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充斥着背信弃义、暴力和色欲,他做的坏事实在微不足道。像他忏悔的这些罪恶,神父不知已听过多少次了——人的智能何等局限,连一种新的犯罪行为也创造不出来,这同动物有什么区别?基督正是为了这样一个世界才死的,这些罪恶你看得越多,听得越多,你就越感到死是一种荣耀。为了善与美而死,为了家、为了孩子或者为了拯救一种文明而献身,这并不难。但是为了懦夫、为了堕落的人而死却需要一个救世主。他说:“你告诉我这些事干什么?”

那个人躺在地上已经精疲力竭,不再说话。他开始全身冒汗,握着神父脚踝的手也无力地松开。神父推开门,走出屋外。室外一片漆黑。该怎样去找那匹骡子?他站着听了听——远处传来什么动物的吼叫声,叫他非常害怕。屋子里蜡烛仍在燃烧,他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原来那个人正在啼哭。他又一次联想到油田,一摊摊黑色原油和从地底下噗噜噗噜冒出的气泡,冒一阵,停一阵。

神父划着一根火柴,笔直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前面是一棵树。一根火柴在漆黑的夜色里一点儿也不管事,只能发出萤火虫般的微亮。他压着嗓门呼唤了两声,生怕那个混血儿听见。其实,即使那匹蠢笨的畜生听见他吆喝也不会应声回答。他恨透了这匹骡子——那梗着的瘦长的脖颈,那贪婪的、永远咀嚼着什么的大嘴,另外还有身上的腥臭。他又划了根火柴,但走了几步以后前面仍然是棵树。屋子里继续传出那像石油冒泡似的抽抽搭搭的哭泣声。他想,在这个人想办法同警察联系上以前,他一定得先逃到卡门,然后再赶快离开。他把这块小空地分成四个方位,又从头开始,一一寻找。不知是什么东西在他脚下爬动,他想也许是只蝎子。一步,两步,三步。突然他听见黑暗中骡子正在怪声怪气地嘶叫。它一定是肚子饿了,要么就是嗅到了什么动物的气味。

骡子被拴在小屋后边几码远一处蜡烛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火柴已经不多了,但又划着了两根,终于把骡子找到了。那个混血儿已经把鞍子卸掉,藏了起来。他不能再浪费时间去找鞍子,只能跳到光秃秃的骡背上。这时他才发现连一根套牲口脖颈的绳子都没有,他根本无法叫它迈步。他揪了揪骡子的耳朵,试了试能不能让它走,但是骡子没有任何反应。耳朵不是骡子的敏感部位,神父倒像是在掀动两只门把手。他划了根火柴,把火苗凑近骡子后腰。这次它倒是一下子就尥起蹶子来,但是当他把火柴扔到地上以后,它又像在赌气似的垂下脑袋,拱着膘肥皮厚的屁股,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这时神父听见一个责怪他的声音说:“你想把我抛下,叫我死在这儿啊!”

“别胡说,”神父说,“我在急着赶路。你明天早上病就好了,可是我不能再等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他的赤脚马上又被一只手攥住了。“别把我扔下不管,”那声音说,“我以天主教徒的身份求你了。”

“你在这儿不会遇到伤害的。”

“你怎么知道那个外国佬不正藏在附近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有什么外国佬。我碰见的人也都没见过他。再说,他也是个人——跟你我一样。”

“我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我有一种预感……”

“好吧,”神父疲倦地说,“把鞍子给我找来。”

他们在骡背上安好鞍子以后,就要上路了。混血儿一直揪着马镫。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混血儿有时候磕绊了一下。黎明虽然还没有真正到来,但黑暗已经转成灰灰的颜色了。在神父的心坎深处有一小块炭火在闪烁发亮,那是他的残酷的小小的满足感——犹大正病病歪歪、脚步踉跄地跟着自己,怀着极大的恐惧。他只要不断抽打骡子叫它不停奔走,就能把这个人甩在大树林里。有一次他嫌骡子走得太慢,用尖头木棍在骡子身上触了一下,他就觉出来一种拉力,那个混血儿正在拼命往后拉他脚下的镫子。他听见那人的呻吟声,仿佛在喊叫圣母。于是他又重新把速度放慢下来,他不出声地祈祷着:“天主啊,宽恕我吧!”基督是为了拯救世人而死的,其中自然也包括像混血儿这样的人,难道他竟认为自己——一个犯了骄傲、恋色、怯懦等好几宗罪的人,比混血儿更值得耶稣以死拯救?这个人想出卖他是为了金钱,而他也背叛了天主的教导,把主出卖了,他为的是什么?连真正的色欲都谈不上。他说:“你很不舒服吗?”那人没有回答。他跳下骡子,说:“骑上吧。我走一会儿路。”

“我走得动。”那人恶狠狠地说。

“你还是骑上骡子吧。”

“你觉得你是在做好事,”那人说,“在帮助你的仇人。这是基督精神,是不是?”

“你是我的仇敌吗?”

“你是这么想的。你认为我要拿到那七百比索——那笔悬赏。你认为像我这样的穷人受不住这么一笔钱诱惑,一定会向警察告密……”

“你又在说胡话了。”

那人用病恹恹的声音狡猾地说:“当然了,你说得对。”

“还是骑上去吧。”那个人差一点就倒下了,神父只好用肩膀顶着他帮他跨到骡背上。混血儿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地趴着,脸几乎同神父靠在一起,嘴里呼出的臭气直扑到神父鼻子里。他说:“穷人没有办法选择。我要是有钱——稍微有点儿钱——我也不会做坏事了。”

神父毫无缘由地突然想起圣母会的修女们吃馅饼的情景,不禁咯咯地笑起来。他说:“我对此表示怀疑。”如果那就是做好事……

“你说什么,神父?你不信任我,”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是因为我穷。因为你不信任我,所以——”他瘫软在鞍头上,呼吸急促,浑身颤抖,神父只好用一只手扶着他。就这样他们慢慢腾腾地向卡门走去。现在没用了,他想。他不能在卡门停留了。甚至连村子最好也不进,因为万一叫人知道他到过那里,就又得有人为此送命——他们肯定又要抓一个人当人质了。远处什么地方公鸡开始报晓。沼泽地上升起了一团团雾气,一直升到膝盖。他想到空旷的教堂中一张张台子中间的照明灯都已熄灭的情景。公鸡什么时候开始报晓?这些日子这个世界上有不少让人感到奇怪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不再有钟声。一个人可以到各处走,走一年也听不到一次敲钟声。钟连同教堂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迟迟到来的灰色黎明和突然降临的黑夜。人们只能用此猜度时间。

混血儿一直匍匐在鞍子上,但随着天色转明,他的面目也逐渐显现出来,从张着的大嘴里龇出来的两颗黄牙这时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神父心里想:这人确实也应该拿到这笔奖赏。七百比索虽然不是个大数目,但可能够他活一年的,住在那个尘土飞扬、毫无出路的穷村子里。他又扑哧笑了一下,他对于命运的变化不定,从来就不那么认真看待。他想,这个人如果能过上一年吃穿不愁的日子,灵魂很可能就因此得救。任何处境只要把它反转过来看一下,那些细小的荒诞和矛盾就都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了。他自己就是这样:他认为自己已经走入绝境,但从绝望中又产生了纯净的灵魂和对人类的爱。虽然还不是最无私的爱,但毕竟是一种爱。混血儿突然开口说:“这是我的命。有一次一个算命的对我说过……一笔奖金……”

他紧紧扶住骑在骡背上的人,继续赶路。他的脚开始流血,但这没关系,很快脚掌的皮就磨硬了。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到头顶的树林上,而脚下面,从迷蒙的白雾里也渗透出同样的宁静。夜本来是喧嚣杂乱的,现在却变得一点声息也没有了,这就像两军对阵突然双方的枪炮都停了火。你可以想象,全世界的人都在倾听着他们从来没听到过的——寂静无声。

一个声音问他:“你是神父,是不是?”

“我是。”似乎他们都已经从敌对的战壕里爬了出来,在中间一块无人地带的铁丝网中间握手言和。神父回想起了欧洲大战年代的故事,在战争最后时期士兵们一时感情冲动会跳出战壕同对方的人会面。

“我是。”他又说了一遍。骡子继续慢腾腾地走着。在往昔的日子里,他给孩子们讲课的时候,有时候一个黑眼睛、吊眼梢的印第安小孩问他:“天主是什么样子?”这时他总是脱口而出,天主就像一个人的父亲和母亲。有时他把范围更扩大一些说,天主像一个人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之后他又叫孩子知道天主的爱就是所有这些爱和亲属关系汇合成的一种巨大无比的感情,而且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但他自己信仰的核心,却存在着一个令他无法不承认的谜——人是按照天主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天主是人的父母,但他也是警察,也是罪犯,也是神父、狂人,或者法官。某个形象同天主相同的生物被吊在绞刑架上,或者在监狱院子里被枪毙,形象极其丑陋,有的扭曲着身子像一匹正在交配的骆驼。他要在告解室里耐心听着这些按照天主模样创造的生物发明出的种种肮脏而奇巧的把戏。目前上帝的一个形象正随着骡子脊背的起伏而上下颠簸,身上发抖,下嘴唇上龇着两颗黄牙。另一位形象则在小泥屋的一群老鼠中间,同玛丽亚干了一件背叛天主的自暴自弃的勾当。他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好一点儿?不那么冷了吧?还发烧吗?”他用一只手按了一下另一个天主形象的肩膀,尽力表现出关切的样子。

那个人没有说什么,骑在骡子背上身子一会儿向这边滑,一会儿向那边倒。

“不到两英里路了。”神父鼓励他说。现在该是作出决定的时候了。在神父的脑子里,卡门的图像比其他任何村庄都更清晰。一道长满青草的缓坡从河边通向小山上的一块墓地。他的双亲就埋葬在那里。墓地的围墙已经倒塌,一两个十字架也被热衷革命的人打碎,一位石雕的天使失去了一只翅膀。劫余的一些没有破损的墓碑大多斜倚在茂密的草丛里。这里还有生前曾是富裕的木材商人的一座坟墓,可惜立在墓前的圣母像的耳朵和双臂都已被人敲掉,圣母如今已成为断臂维纳斯了。这种要把地球上一切带有基督印记的事物全部毁掉的狂热实在有些荒唐,因为它们到处都是,那是无法毁灭干净的。如果说天主是癞蛤蟆,你还可以把地球上所有的蛤蟆杀光,但天主也是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只砸烂几座石像是毫无意义的。要除掉天主,就必须在坟堆里先把自己解决。

他说:“你现在有没有力气自己坐住?”说着,他把手从混血儿身上拿开。这里小路向两个方向分开,一条通往卡门,另一条向西。他在后边推了骡子一把,叫它往卡门方向走,又在骡子屁股上抽了一棍子。他对混血儿说:“再走两个小时你就到了。”他在原地站住,看着骡子驮着告密者向自己的家乡走去。

混血儿拼命把身子在骡背上坐直。“你要上哪儿去?”他问神父。

“你可以当我的证人,”神父说,“我没有去卡门。但如果你在那儿提一下我,他们会给你一点吃的东西。”

“怎么……怎么……”混血儿想叫骡子掉过头,却没有力气把骡子的脑袋扭过来。那匹牲口只管一个劲儿往前走。神父又在后边喊:“别忘了,我没有去卡门。”但是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在这个国家,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想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不会因为他隐迹其中而有任何无辜者被当作人质逮捕,可是他现在穿着这样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又怎么能去呢?混血儿使劲抓住鞍子不叫自己摔下来,哀求地转动着黄眼珠。“你不能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这儿!”但神父抛弃到林中小路上的还不只是一个混血儿。那匹骡子颠动着蠢笨的脑袋像道栅栏似的已经把他同他的出生地永远隔开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没有护照的旅客,哪个港口都拒绝他上岸。

混血儿在他身后破口大骂:“你还算得上是个基督徒!”他已经把骑在骡子上的腰杆坐直,嘴里不停地迸出一些没有意义的脏话。但是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在幽深的林中像一声声空洞的斧音。他声音嘶哑地喊:“你要是再叫我看见,就别怪我……”他当然有理由这么生气——七百比索平白丢失了。他绝望地尖叫:“我是不会忘记你的长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