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说:“好了,你的事办完了吧?”

神父站起身,带着惊惧的神色做了个手势,表示同意对方的说法。他认出来这人就是在监狱里给过他钱的那个警官。他皮肤黧黑,制服笔挺,正站在门口,室外还没有被乌云完全遮住的阳光照射在他的皮裹腿上。他的一只手放在左轮手枪上,皱着眉头盯着已经断气的强盗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没有想到看见我吧?”

“啊,想到了,”神父说,“我得感谢你。”

“感谢我。为什么?”

“你让我跟他单独待了一会儿。”

“我不是一个野蛮人,”警官说,“请你到屋子外面来,好不好?你别打算逃跑了。你可以出来看看。”神父走出室外,看到十来个拿着武器的人已经把屋子团团围住。

“我不会逃跑,我已经逃够了。”神父说。混血儿已经不在跟前了。头顶上浓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布满天空。相形之下,下面的群山反倒成了闪亮的小玩具了。他叹了口气,嘿嘿地笑着说:“我穿过这么多高山可真不容易……现在……好了,我又到这儿来了……”

“我一直认为你不会回来的。”

“唉,中尉,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即使懦夫也有责任感。”暴雨降临前经常刮起来的冷风阵阵吹到他的皮肤上,“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处决我?”他故作镇静地问。

中尉又一次严厉地说:“我不是野人。你首先要受审……按照法律程序。”

“为什么?”

“因为你犯了叛国罪。”

“我还得走那么远的路到你们那儿去?”

“你得回去,除非你想逃跑。”中尉警官的手一直放在手枪上,好像神父走到院子里,他就愈加不放心似的。他说:“我可以发誓,我在什么地方……”

“是的,”神父说,“你看见过我两次。一次是你从我的村子里逮走一个人质……你问我的孩子:‘他是谁?’孩子说:‘是我父亲。’你就放我走了。”突然大山全都从眼前消失了,仿佛有人冷不防把一捧水洒到他们脸上似的。

“快点儿,”中尉说,“快进屋去。”他对手下一个人喊道,“给我拿两个箱子来,叫我们有地方坐。”

当暴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的时候,这两个人走进泥屋开始给死人作伴。一个士兵浑身滴着水拿进屋子两只包装箱。“拿根蜡烛来。”中尉吩咐道。他在一只包装箱上坐下,取出左轮手枪。他说:“你也坐下。坐在那儿离门远一点儿,让我看得到你。”士兵点起蜡烛,在坚硬的泥土地面上滴了几滴蜡泪,叫蜡烛竖起来。神父在靠近强盗尸体的地方坐下。这个人死前正弯着身子想取出藏在身子底下的一把刀。这个姿势很像在欠身靠近神父,想同他这个伙伴说两句悄悄话。这两个人真有许多共同点,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而中尉则像是完全属于另一阶级的人。中尉带着鄙夷的神情说:“这么说来,你还有个孩子?”

“是的。”神父说。

“可你是个……神父。”

“你不要认为神父都是我这样的人。”他的眼睛看着烛光在中尉军服的铜纽扣上闪闪烁烁,他说,“有好神父,也有坏神父。我正好是个坏的。”

“那我们倒是在给你们教会做了件好事……”

“是的。”

中尉猛地把头一扬,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受人讥笑。他说:“你告诉我两次,我见到你两次。”

“是两次。一次是在监狱里头,你还给了我钱。”

“我想起来了。”中尉气呼呼地说,“真是可怕的讽刺!已经把你抓到手,却又叫你溜走了。你知道,为了追捕你,我们损失了两个人。他们本来还会活着,要不是……”雨点从门外飘进来,蜡烛扑扑地响了一下。“这个美国佬不值两条命。他做不了多大的恶事。”

雨一刻不停地倾注下来,他们默默无言地坐在屋里。中尉突然又开口说:“别把手揣在口袋里。”

“我在找一副纸牌。我想也许可以打打牌消磨时间。”

“我不玩牌。”中尉神色严厉地说。

“不是,不是赌博。我只是想给你表演两种游戏,可以吗?”

“好吧,要是你想表演的话。”

雷尔先生曾经给了他一副纸牌,神父说:“你看,这里是三张牌。一张A、一张王和一张J。”说着,他把三张牌放在地上,铺成一个扇面形。“现在你告诉我,哪张是A。”

“当然是这张。”中尉并不感兴趣,但还是勉强指了一张。

“你猜错了,”神父把牌翻过来说,“这是那张J。”

中尉不屑地说:“这是赌徒的游戏,要么就是为了哄小孩儿。”

“还有一种游戏,”神父说,“叫会飞的杰克。我把这副牌分成三摞。拿出红桃J来放在中间这摞上——就像这样。现在我把这三摞牌依次敲打几下。”神父兴致勃勃地解释着,脸上发出亮光来。他有很多年没有摸过纸牌了——他忘记了暴风雨,忘记了死人,也忘记了对面这张不友好的执拗的面孔。“我现在说一声:杰克飞吧!”他把左边的一摞牌从当中翻开,露出红桃J来。“杰克已经飞到这摞里头了。”

“肯定有两张红桃J。”

“你自己看。”中尉不很情愿地俯下身,查看了一下中间一摞牌,他说,“我猜想你会对印第安人说,这是天主在显示奇迹吧。”

“我不会这样,”神父咯咯笑起来,“这是我从一个印第安人那里学来的。他是他们村里最有钱的人。我的手法这么快,你是不是有点儿奇怪?这没什么。当年我们在教区里组织各种娱乐活动的时候,我总是表演这个戏法——是那些会友组织。”

中尉的脸上显露出深恶痛绝的神色,他说:“我记得那些会友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你还很小吧?”

“我已经记事了……”

“是吗?”

“那些鬼把戏。”他一手按在手枪上,一阵气往上撞,好像突然转念,想马上就把这个畜生就地处决似的。他说:“一切都是骗局,都是演戏!卖掉家产,捐助穷人——这是你们的教义,对不对?一位太太,丈夫是开药店的,认为某家人不值得救济,另一位先生也顺口搭腔说,这家人要是挨饿也是他们自找的,而神父的注意力则集中到某人是否在复活节领圣体,给教会献过金。”中尉的嗓门越来越高——一名警察担心地向屋子里探头看了看,马上又站到瓢泼大雨里,“教会没有钱,神父日子过得很苦,所以每个人都应该把所有家产卖掉,献给教会。”

神父说:“你说得对。”但他马上又添加说,“当然了,你也想错了。”

“你是什么意思?”中尉暴躁地说,“你居然也维护……”

“你在监狱里给我钱的时候,当时我马上就看出来你是个好人。”

中尉说:“我现在听你跟我说话只不过因为你已经没有希望了。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不管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的处境。”

“是改变不了。”

他不想再激怒这位警官,但是八年来除跟有限几个农民和印第安人说话以外,他很少有讲话的机会。现在不知道是否因为他讲话的语气不对,竟把中尉激怒了。中尉说:“你是个危险人物。所以我们才要除掉你,我跟你个人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当然没有,你反对的是天主。像我这样的人你每天都可以关押——也可以赏赐几个钱。”

“不是的,我并不想同编造的神话作战。”

“但是我是不值得你花费这么大力气对付的。你自己也说过:我只不过是个骗子,一个醉鬼。那个人可比我更值得消耗你一颗子弹。”

“这是你的想法。”室内闷热的空气使中尉头上微微冒出汗珠。他说:“你们这些人是非常精明的。但是我要你说说——你们在墨西哥究竟替我们做过什么事?你们告诉过哪个地主不应该鞭打手下的雇工吗?啊,对了,我知道也许在告解处说过。你们的本分是虽然听到他们做了坏事,但马上就把它忘掉。等你们从告解处出来以后,就同他们一起进餐。你们的本分是不记得他们杀害过农民。你们什么都没听到,那些人向你们倾诉的坏事都留在那个木阁子里了。”

“你再说下去。”神父说。他坐在包装箱上,低着头,双手搭在膝上。他的思想无法集中到中尉对他讲的事情上。他在想:再有四十八个小时他就在省城了。今天是星期日,也许星期三我就死了。对他来说,枪弹打在身上的痛苦比死后的事更加可怕。他觉得这又是对主的背叛。

“是的,我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中尉说,“不再为念经捐钱,不再为建造念经的场所捐献。相反,我们要花钱给人们购买食物,教他们读书,给他们买书。我们要关心他们,不叫他们再受磨难。”

“但是如果他们愿意受磨难呢?”

“有人想要强奸一个女人。我们是不是因为他想做这件事就准许他做呢?受磨难是一种错误。”

“你自己就一直在受折磨,”神父看着烛光照耀着的那张印第安面型的脸,解释说,“你说的听起来很不错。但是你们的局长是不是也这么想?”

“我们当中自然也有坏人。”

“在那以后呢?我的意思是说,在每个人都有了足够的食物,都能读到正经的书——我是说你让他们读的书以后,又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啦。死是无法规避的现实,现实是无法改变的。”

“在很多事情上我们的看法相同,”神父一边说,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纸牌,“我们也有我们不能改变的现实:不管你是穷是富,你活在人世并不幸福,除非你是个圣人,但圣人是罕有人能做到的。我们不应该为生活中一些细屑的痛苦忧心忡忡。我们都相信人不能长生,百年之后谁都长眠地下。”他摸索着把纸牌洗了洗,在手中折弯。他的两只手有些颤抖。

“尽管如此,你现在就为你的一点儿痛苦忧心。”中尉看着神父的手指幸灾乐祸地说。

“但我不是圣人,”神父说,“我甚至不是一个有胆量的人。”他抬起头来担忧地看了看。天已放晴,室内不再需要蜡烛了。不久阵雨就会过去,他们就要踏上归程,重新再走那条漫长的山路了。他非常想再把谈话继续下去,哪怕再把出发的时间往后拖一小会儿也好。他说:“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区别。如果一个人品性不好,他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做的事也都是无益的。你们党里的人不都是好人。于是过去的那些坏事就要重新出现,有人挨饿,有人挨打,也有人发财,等等。可是我们却不同。我虽然是个懦夫,还有种种缺陷,但却不影响我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同样还能把圣体放在一个教徒口中,同样能使他得到天主的恩赦。即使我们教会中每个神父都是像我这样的人,于整个教会也丝毫无损。”

“还有一件事我弄不懂,”中尉说,“为什么别的人都跑掉了,你却偏偏留下来?”

“他们并不是都跑掉了。”神父说。

“那就说你自己吧,你为什么留下来没走?”

“有一次,”神父说,“我自己也提出这个问题来。事实是,一个人常常不是明明白白地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条路好走,一条路难走。有时候他只是身不由己地走上这条或那条路。拿我来说吧。第一年——怎么说呢?第一年我并不认为真有必要逃走,教堂早已被焚毁了。你也知道,有多少次发生焚烧教堂的事。我并不认为事态真有那么严重。当时我想,我可以再多待一个月,看看情况会不会好转。后来——唉,你不了解时间过得多么快。”这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午后的一阵暴雨过去,生命又重新继续下去。一名警察从小屋门外走过,好奇地看了看屋子里的两个人。“你知道,我突然发现我是方圆若干里内唯一的神父啦。神父必须还俗成婚的法令把他们都赶走了。他们离开了这个地方,他们应该这样做。这其中有一个神父我要特别提一下。这个人一直对我有意见。你知道,我这个人说话太随便。这个人认为——他的意见是对的——我的性格不够坚定。后来他也逃离了。那种感觉有点儿像,你别笑话我,有点儿像学校里一个总是欺侮我、叫我心惊胆战的大孩子因为超龄不得不退了学似的。你知道,我用不着再考虑别人的意见了。至于一般人——我不在乎他们对我的看法。他们都喜欢我。”他侧着头,对那个弯着腰的美国佬淡淡地笑了笑。

“说下去。”中尉若有所思地说。

“照现在这样讲法,”神父说,“在我被关进监狱以前,关于我的一些来历只要你想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那也不错。我是说,能够了解一个敌人也不是坏事。”

“那个神父说的话是对的。他一走我就开始垮下来了,一件事接着另一件。对我的职责我不那么认真了,开始喝酒。我想,要是我也逃走,就不至于这么糟了。因为从那时起,我一直为我自己骄傲,不是因为对主的爱心。”他弓着身子坐在包装箱上——一个身穿雷尔先生扔掉的旧衣服的矮矮胖胖的小个子。他又接着说:“天使因骄傲而堕落,骄傲是万恶之首。我就是总认为别人都走了,我留下来非常了不起。后来我又认为我能为自己制定礼规实在伟大。我不再守斋,不再每天做弥撒。祈祷我也忽略了。有一天我喝酒喝得烂醉,又因为非常孤寂——我想你了解那是怎么回事,我就有了一个孩子。这一切都是骄傲所致。因为留下来而感觉骄傲。我对教徒没什么用,但是我留了下来。至少可以说用处不大。最后落得一个月也不到一百人从我这里领圣体。要是我走了,我至少能多给天主十倍于这个数目。这是我犯的错误——只因为认为某件事困难、危险,就……”他用双手做了个鼓翼的动作……

中尉气冲冲地说:“好了,你这回可以成为殉教者了。你可以心满意足了。”

“我不配成为殉教者,殉教者不是我这样的人。他们并不总想着这件事。我如果能多喝几口白兰地,就不那么害怕了。”

中尉对门口的一个警察厉声喝道:“你有什么事?为什么老在外边走来走去?”

“雨停了,中尉。我们想知道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马上就走。”

中尉站起身,把手枪放回枪套,命令警察说:“给犯人准备一匹马。再叫几个人快点儿给这个美国鬼子挖个坑。”

神父把纸牌放进衣服口袋里,也站起身。他说:“你挺耐心地听我讲我的事……”

“我不怕听别人的观点。”中尉说。

屋外,雨后的地面正散发着水蒸气,雾气一直升到他们的膝盖。几匹马已经备好了鞍在等待着,神父跨上马背。但在这一行人出发以前,神父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还是那个哼哼唧唧的懊丧的声音。“神父!”他回过头来,叫他的人正是混血儿。

“哎呀,哎呀,”神父说,“又是你。”

“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混血儿说,“你这人太没有爱德了。你一直认为我要出卖你。”

“走开,”中尉厉声呵斥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能跟他说句话吗,中尉?”神父问。

“你是个好人,神父,”混血儿马上接过来说,“但是你总把人往最坏处想。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祝福,没有别的。”

“祝福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同样可以把它出卖。”神父说。

“只不过因为今后我们谁也见不到谁了。我不愿意你对我怀着恶感离开这个世界。”

“你太迷信了,”神父说,“你是不是认为我给你点祝福就能蒙住天主的眼睛?天主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想拦也拦不住。你最好回家自己去祈祷吧。如果他听了祈祷,恩典你,叫你产生悔意,那就赶快把那点钱散发给穷人……”

“什么钱,神父?”混血儿拼命摇撼神父的马镫,“什么钱?你又来了……”

神父叹了口气,他因为面临的苦难而感到心头空空的。恐惧比单调、漫长的路途更令人疲倦。他说:“我会替你祈祷的。”说着,他催动自己的坐骑,叫它同中尉的马走并排。

“我也要为你祈祷,神父。”混血儿感到满足地宣告说。当他的马走到两块岩石中间一段陡峭的下坡路,停步不前的时候,神父回头看了一眼。混血儿正孤独一人站在那簇泥土棚子中间,嘴微微张开,龇着两颗虎牙,好像正在抱怨什么。但也许他是在向人宣告自己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的一只手照例伸在胳肢窝底下搔痒,他好像就是摆着这个姿势被谁拍了一张相片。神父向他挥了挥手。他对混血儿并不特别怨恨,因为这正是他见到的人性,至少有一点他感到宽心——在他被处决的时候,这张无法让人信赖的大黄脸是不会在场的。

“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中尉说。他枕着卷起来的军帽,横着身子躺在门口,手枪摆在身边。已经是深夜了,但是两个人都没有睡意。神父转动身子的时候,因为四肢僵硬,腿又在抽筋,不由得呻吟了一声。中尉想尽快赶回去,所以这一天这队人马一直走到午夜才寻宿。他们已经从高山上走到下面沼泽地里来了。过不了多久,这个国家大部分低地就将成为一片泽国。雨季已经真正开始了。

“我不是受过教育的人。我父亲是个小店主。”

“我是说你到过国外,你可以像美国佬那样讲英语,你受过训练。”

“是的。”

“什么道理我都必须自己琢磨,但是有些事倒也不必非上学读书才能懂得。比如说,世界上有穷人也有富人,等等。”他压低嗓子说,“因为你,我枪决了三个人质。都是一些穷人,这就叫我非常恨你。”

“是的。”神父表示同意。他站起来想伸展一下抽筋的右腿。中尉很快坐起来,拿起枪:“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腿抽筋了。”神父又呻吟着重新躺下。

中尉说:“我枪毙的那些人,他们是我们自己人。我真想把整个世界都给他们作为补偿。”

“谁说得准?也许你已经给了他们了。”

中尉突然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跑进嘴里似的。他说:“你对什么事都有答案,可惜你的话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我从来念不好书,”神父说,“记忆力太差了。但是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总有一件事叫我想不通。你恨阔人爱穷人,是不是?”

“是的。”

“这么说吧,要是我恨你,我就不会把我的孩子培养成像你这样的人。那太没意义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也许是。我总弄不懂你们这些人的道理。我们总是说穷人是有福的,阔人很难进天国。为什么我们要叫穷人也难进天国呢?啊,我知道我们也被教导,要给穷人施舍钱,别叫他们挨饿——饥饿同财富一样,也能叫人作恶。但是干吗我们要给穷人权力呢?最好是叫他们在泥土里死,在天国复活——只要不是我们强把他们的脸往泥土里推就可以了。”

“我讨厌你这种推理,”中尉说,“我不想听人推理。如果你看见一个人受罪,像你这样的人就要从理论上解释来解释去。你会说——受罪也不是坏事,也许有一天他会因此而得到好处。我不是你这种人——我要叫我的心讲话。”

“用枪比画着。”

“是的,用枪比画着。”

“好吧,也许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能懂得,心是个很不可靠的野兽。理智同样也是,但它不讲爱。爱,当一位少女投了水,或者一个小孩被掐死了,心就不停地说爱,用爱拯救世人。”

两人躺在泥棚里,有一会儿都不再言语。神父本以为中尉已经睡着了,可是中尉又开口说:“你总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跟我说的是一类话,可是跟别人,别的男人或者女人,却说什么‘天主就是爱’。你知道这样的话我听不进去,就跟我说另外一套话。说那些你认为我赞同的事。”

“啊,”神父说,“‘天主就是爱’,这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我不是说心就尝不到爱的滋味,但它尝到的是什么味儿?是小小一杯爱液,却兑了一大罐水沟里的白水。我们尝不出那是爱来,看起来甚至会像恨。可天主的爱——我们会被它吓倒的。它在沙漠中的灌木丛中放了一把火,它把坟墓劈开,叫死人在暗夜里行走。唉,像我这样的人是担当不起的。要是我能感到天主的爱在我身旁,我会跑到一英里外的地方远远躲开它。”

“这么一说,你并不太相信他,是不是?这可不像一位仁慈的天主。要是有人像你敬奉天主那样敬奉我,我会——这么说吧——我会推荐他叫他升职,会帮助他拿到丰厚的养老金……要是他得癌,痛苦不堪,我会对着他脑袋放一枪,解脱他的痛苦。”

“你听我说,”神父在黑暗中把身子往前弯了弯,一边按着抽筋的腿一边真诚地说,“我不像你想象中那样虚伪,你想我为什么在讲道坛上向人们宣讲,如果死亡猝然降临,他们就有被罚进地狱去的危险?我不是在给他们讲我自己也不相信的童话故事,我不知道天主有多么深厚的怜悯心。我也不知道在天主的眼中,人心多么邪恶。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在这个国家里有一个人被罚过下地狱的话,我就也必将罚入地狱。”最后,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也不要求什么特殊待遇,我只要求公正——如此而已。”

“天黑以前我们就到了。”中尉说。六名警察骑马走在前面,六名在后头跟着。有时候,当他们穿过雨季河汊中间的林带,不能并排行走,就只能一个跟在一个后面。中尉不太讲话,有一回,两个骑警唱起一首什么胖店主和婆娘的歌来,中尉马上把他们喝止。这不是一队凯旋的行列,神父骑在马上,脸上一直浮现着淡淡的笑容,好像戴着一副卡在脸上的面具。他这样做,是为了可以静静地想一些事,不叫别人注意。他想得最多的是痛苦。

“我猜想,你大概希望发生圣迹吧。”中尉说。他一直皱着眉毛,目视前方。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在希望发生圣迹。”

“没有。”

“你不是相信圣迹吗,是不是?”

“我相信,但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对什么人都没有用处了,天主有什么理由还叫我活下去?”

“我想象不出,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些事。印第安人也许相信。可不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电灯就认为那是圣迹。”

“我敢说你第一回看到一个人死而复生,也会这么想,”神父在含笑的面具后边咯咯地干笑了两声,“这件事挺可笑的,是不是?并不是圣迹不出现,而是人们用别的名字叫它。你没有见过医生怎样救治生命已经终止的人吧?呼吸停止了,脉搏没有了,心脏不再跳动——人已经死了。但是后来他的生命又还给他了,但是大家都——怎么说来着?——都保留他们的看法。他们不肯说发生了圣迹,因为他们不喜欢这个词儿。但是这种事也许一再发生——因为天主就在世人身边——于是他们说:这不是圣迹,只不过我们把生命的概念扩大了。现在我们已经了解,当一个人失去脉搏和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他的生命仍在延续。他们为这种状态下的生命创造了一个新词儿,而且宣传科学又证明一个圣迹的破产。”神父又咯咯地笑了两声,“这些人你是说不过的。”

他们这时出了林中小道,走到坚实的路面上。中尉用马刺驱动坐骑,整个马队开始小跑起来。他们离家已经不远了。中尉不太情愿地说:“你不是坏人,如果有什么我可以替你做的……”

“你能不能允许我死前有机会告解……”

城市最外层的一些房屋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几幢破败不堪的土坯房屋,传统的廊柱只不过在土砖上涂了一层白灰。一个肮脏的小孩在砖瓦堆里游戏。

中尉说:“可是没有神父啊。”

“何塞神父。”

“噢,何塞神父,”中尉满脸带着鄙夷说,“他对你有什么用?”

“对我完全够了。我在这里多半找不到圣人,不是吗?”

中尉骑了一段路,没有说话。他们走过墓地,墓地里立着许多残缺不全的天使雕像。之后,又经过上面写着“寂静园地”几个字的墓地大门。中尉说:“好吧,可以叫他来。”他的目光不肯投向墓地,因为那里面有那堵执行死刑的大墙。过了墓地是开始通向河畔的陡直的下坡路。右边原来有大教堂的地方,铸铁的秋千架空荡荡地伫立在午后炎热的阳光里。到处令人感到冷清寂寥,甚至比在大山里更加荒凉,因为这里原来人来人往,是很热闹的,中尉在思考: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心脏停止跳动,但仍然有生命,只是我们需要给它一个名称。一个小男孩看见这些人走过来,对中尉喊道:“中尉,你抓到他了?”中尉依稀记得这张面孔——有一天在广场上,一只砸碎的玻璃瓶。他想对那孩子笑笑,但出现在他脸上的却是一副酸涩的苦相,既无希望,也无胜利的喜悦。看来又必须带着这样的脸相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