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平定北方之乱是在秋末时节。对于元来说,至元十四年几乎一整年都在忙于平定内乱。至元十四年快要过去的十二月十三日,在高丽又发生了一件事,和恰好一年前的诬告事件类似。前大将军[19]韦得儒、中郎将[20]卢进义、金福大等联名将金方庆父子意图谋叛的罪状提交给了当时身在盐州的屯田经略使忻都。罪状共七条:
一、方庆子忻、婿赵抃、义子韩希愈及孔愉、罗裕、安社贞、金天禄等四百余人谋去王、公主及达鲁花赤入江华以叛。
二、东征之后军器皆当纳官,方庆与亲属私藏于家。
三、造战舰置潘南、昆湄、珍岛三县,欲聚众谋叛。
四、自以其第近达鲁花赤馆移居孤柳洞。
五、国家曾命诸岛人民入居内地,方庆父子不从,使居海滨。
六、东征之时,令不习水战者为梢工、水手,致战不利。
七、又以子忻守晋州,幕客[21]田儒守京山府,义男[22]安迪材镇合浦,韩希愈掌兵船,拟举事响应。
接到此报的忻都立刻率三百骑兵离开盐州屯所赶赴开京。他和副达鲁花赤石抹天衢一起进王宫参见了忠烈王及公主。如果七条罪状全都属实,那么事情非同小可。
忻都傍晚时分进王宫觐见,相关人员于深夜被召集到了一起。金方庆一就座就说道,国家贫困、国力衰弱,连人心都荒芜,居然发生这等让人意想不到的悲哀的事。说完就阴沉着脸沉默不语。起诉金方庆的韦得儒、卢进义、金福大等人和金方庆相对而坐,也都阴沉着脸默不作声。这是要在忠烈王、公主、忻都、石抹天衢都在场的情况下,由宰相柳璥、元傅等人询问诉辩双方,以究明真相。
柳璥和元傅相继开口,持续发问。天气严寒,屋里没有生火,寒气都进来了。在被审问的众人的话语声中,唯有金方庆沙哑的声音在低声地磕磕巴巴地说着,那悲伤的样子让人唏嘘不已。
过了不到一刻,就明确了罪状所依据的东西都是不足为信的。但韩希愈等人私藏兵器是事实,必须问罪,金方庆没有参与此事,也并不知情。事已至此,韦得儒、卢进义等人对自己的过错表达了歉意,表示自己太过忧国忧民,以至于轻率地相信了一些风言风语。他们还说,既然金宰相的嫌疑消除了,那无论对金宰相还是对国家来说都可喜可贺。
对此,金方庆一言不发。那种未曾体会过的油性的、黏糊糊的、不知是气愤还是悲伤的感情让他的内心无比沉重。
六十六年的生涯都为国家鞠躬尽瘁,结果却遭受了这种侮辱和抵触,他从未想过会这样,也很不理解。诬告者现在全都位居要职,都曾是金方庆的手下。韦得儒是日本征讨战的从军者,卢进义、金福大从军于三别抄。金方庆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会报复自己。如果说有因可循,那么只有曾经因为扰乱军规而怪罪过他们这一件事了。如果以当时的这件事为由的话,那么不知有多少人要恨金方庆了。作为军队的统帅者,金方庆对部下一直很严格。要避免一个濒临灭亡的国家的军队沦为盗贼,哪怕再严格也并不为过。
事件暂时就这样解决了。至元十四年就要过去了,明年就是忠烈王五年,为了祝贺新年而进宫参见的金方庆在席间向王表达了辞官的愿望。
“这两次诬告事件让我明白了,掌管国政的人心并不齐。
韦得儒等人对臣所做的事,动机在于对臣存有私怨,但是卑职是宰相首班,这种事本不应该以这种形式发生。既然它发生了,那就说明进驻我国的元吏的权力太大,他们只要说一句话就能左右我国的命运。现在对高丽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如何防止元吏插手干涉国事。司政官的心如果不齐,不知何时还会发生类似的事。与其让臣官居宰相,不如让臣告退更好。”
忠烈王没有接受金方庆的这一请求。金方庆说掌管国政的人的心已一分为二了,其实准确地说,不是一分为二,而是一分为三了。公主的怯怜口张舜龙、印侯、车信等人都有了很大的发言权。高丽往元派遣的使者这一职位不知何时就被怯怜口垄断了,作为中书省和高丽之间的联系,高丽的君臣们也不得不让他们几分。他们内拥公主,外拜中书省,其骄慢的言行让人实在看不下去。作为高丽的顶梁柱,金方庆有着和国家一起经历的长长的过往,但也对他们也只有微乎其微的压制力。
一月中旬,洪茶丘突然率一百多名士兵进入了开京。这是至元十二年一月离开开京以来,他时隔三年再次进入高丽。他径直进宫参见了忠烈王和公主,表示去年年末的金方庆父子事件中还有很多疑点,自己要亲自调查才入境来的。
王回答说,罪状是诬妄的,此事已经查清,没必要再查。但洪茶丘坚持说,自己是在任地东京 (辽阳) 听说此事的,不能接受表面上一团和气的解决方案,为此特地向忽必烈上奏,得到了忽必烈的许可,要探明事情的真相,所以这次才入境来的。而且自己去年正月接任了镇国上将军,从职责上来说,必须要亲手解决这事。言语颇为恳切,但语气却显得很傲慢,似乎无论对方有多少人,也绝不能任意改变自己的想法。最后,洪茶丘对在场的一个宰臣说道:“场所定在奉恩寺,时间是两天后的一月十八日午时。”
他让人在那一天的那个时刻准确无误地把金方庆带到指定的场所,语气不容分说。
在指定的那一天,金方庆和子忻一同赶赴了都城北郊的奉恩寺。一进入寺门,两人立刻被番卒捆了起来。这是完全把他们当罪犯看待了。为了见证调查金方庆一事,高丽方面的数名宰臣也出席了,但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洪茶丘的高压的态度所压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审问方除了洪茶丘之外,忻都也露面了,但忻都一句话也不说,所有事情都交由洪茶丘处理。
洪茶丘在前次战役的时候还是忻都的部下,现在和忻都并列为征东都元帅,假如再征日本,他们应该具有完全对等的权限。对高丽来说,忻都作为屯田经略使,是所有驻留军的总指挥,但洪茶丘是作为镇国上将军,负责统辖高丽,当然可以认为其职位在忻都之上。
这天在奉恩寺发生了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洪茶丘命令番卒把金方庆父子二人用铁索捆住脖子,叫杖者敲打他们的头。这是为了能从他们的口中亲耳听到金方庆父子怀有叛心这句话。金方庆父子光着身体站了一天,肌肤冻得就像泼过墨一样。
审问在隔了半个月后的二月三日再次进行。这次地点设在奉恩寺附近的兴国寺院内。这一天,在洪茶丘的要求之下,忠烈王也到场见证。审问以国王的名义进行。忠烈王也无力阻止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事。这涉及的是叛乱,洪茶丘拥有全部的权限。雨夹杂着雪下到方丈的前庭中,打湿了洪茶丘和金方庆。洪茶丘的态度是无论如何都要让金方庆认罪,但金方庆无论如何都没说出洪茶丘想要的东西。金方庆的皮肤破了,血流如注,他数次晕过去后又醒了过来。
在审问期间,洪茶丘对忠烈王说道:
“现在是大寒时节,雨雪下个不停,审了这么久,想必殿下也累了。如果让金方庆认罪的话,那么罪行就只是他一个人的,而且就算有罪,也只是发配而已。为何金方庆一心求死?真是难以理解。”
忠烈王不忍看到金方庆受苦,走到金方庆的身边,流着泪劝他认罪。可是金方庆却说道:“陛下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臣行伍出身,官居宰相之位,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国恩,为什么要惜命认罪,违背社稷呢?”
对忠烈王来说,洪茶丘就像一个疯子,不知道他那么拼命地想得到什么。但金方庆很清楚。在他的眼中,洪茶丘和忽必烈的脸是一样的。年轻武将那无比的冷酷的苍白的脸和忽必烈那不拘于外物、而温厚的大脸很自然地融合、重叠在了一起。在金方庆听起来,洪茶丘的声音和忽必烈的声音也是一样的。洪茶丘那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声音在变成忽必烈给自己颁发虎头金牌时那温情洋溢的脸之后,在下一瞬间,他的嘴里肯定会发出同样的声音。金方庆知道,洪茶丘想让自己认罪从而想要获取的东西其实也正是忽必烈想要得到的。就算忽必烈没有命令洪茶丘这么做,就算一切和忽必烈无关,都是洪茶丘想出来的,那背后也肯定有忽必烈的力量在起作用。因为把洪茶丘任命为镇国上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忽必烈。
金方庆忍受着死一般的痛苦。鞭子越打在他的身上,越让他感觉到瞬间的清醒。此时金方庆从洪茶丘那憋得通红的脸上看清了他想拼命获取的东西。那就是,他对自己怀恨在心,一心想给自己安上一个罪名。通过让自己认罪,让自己亲口说出有叛心,以此为借口把元军派到高丽。他想在高丽国内到处都设置达鲁花赤,在各个要所都驻留军队,像元朝获得以慈悲岭为界元的北界西海地方一样,把半岛南部都作为元的直辖地。但金方庆所说的始终都是同一句话:“小国敬上国如天,爱之如亲,岂有背天逆亲,自取亡灭之理?吾宁枉死,不敢诬服。”
受到拷问的金方庆自不必说,就连负责审问的洪茶丘也因为过于疲劳而无精打采。那种情况下让人感觉相互之间已经没有可说,可做的事了。
那天傍晚,金方庆因私藏军甲之罪被流放到大青岛,忻被流放到白翎岛,裁决就这么结束了。其他与此事有关的人全都被释放了。
金方庆父子半死不活地被抬到轿子上运出了兴国寺,等过了三天身体基本恢复了之后,便离开开京朝着各自的流放地出发了。两人乘坐忠烈王安排的轿子,被相同数量的元兵和高丽兵裹持着出了王京的南门。国人纷纷挤在道路两旁痛哭着给他们送行。
忠烈王于二月十日派印侯赴元上奏金方庆流放远岛一事。起先他是想把宰臣柳璥作为使者派去元朝,但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插了几句话,所以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怯怜口印侯。去年五月的入朝计划因为元朝的内乱而被延迟了,所以国王尽早入朝也是出于对忽必烈的礼节,同时也为了把接二连三的诬告事件的真相直接奏报忽必烈。但由于公主怀孕,还是没能实现。不带上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只国王一个人入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要是这么说了公主肯定会暴跳如雷。
忠烈王觉得,虽然自己实现了已故的李藏用起初所说的、之后自己也希望的公主下嫁的愿望,但迎娶公主一事对高丽来说到底是好是坏,还不能过早下结论。许多怯怜口和公主一起入国并占据要职,这是之前没想到的。公主年仅十六岁就天真地嫁给了忠烈王,嫁来后一看,自己到来的国家竟然这么贫穷且狭小,她的心里到底怎么想,这也是忠烈王之前没有考虑过的。忽都鲁揭里迷失那无论如何都不像是高丽女人,她天生以来的刚烈性格之所以以那么扭曲的形式体现在言行上,肯定是从她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自己将要作为王妃在此度过一生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的时候开始的。
忽都鲁揭里迷失一感觉不顺心就说要回到忽必烈身边去,那时她就会鞭打身边的人,包括忠烈王。在公主内心呼啸而过的狂风安静下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插手。而狂风什么刮起、什么时候平息,谁也猜不到。
怯怜口们就围着这样的公主转。几乎每天公主都会发出一些和忠烈王不同的命令。而且公主发出的命令早上和晚上都不一样。
但忠烈王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由于迎娶了这位王妃,高丽才得到了很大的好处。也许今后元还会再征日本,但高丽现阶段所承担的任务只是弓箭制作而已。造船就不用说了,其他兵器制作的任务也都得免了。这和前一次战役相比简直难以置信。前次战役是至元十一年进行的,元使前来巡视黑山岛是至元五年的事,屯田诏书下达是至元八年三月。从设立屯田的时候开始,为了征讨日本,高丽被迫承担了很多任务。但在这次元朝北方内乱一直到最终叛乱被镇压为止,高丽没有接到派遣助征军的命令,忽必烈没有跟高丽索要一兵一卒。已故的元宗的时代,忽必烈几次逼迫高丽履行作为属国的职责,至元五年又早早地为征讨日本做准备,要求高丽编制百姓户籍并报告军额。想到前次战役时的那种情形,只能认为无论如何,都是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的下嫁起了很大作用。
忠烈王对于不久就要实现和公主结伴入朝的梦想怀有很大的期待。公主下嫁之后还一次都没有入朝过,所以到了入朝那天过后,高丽作为亲族国的立场就能定下来了,那样的话,只要自己详细说明事情的原委,报告关于现在驻留在高丽国内的屯田兵和达鲁花赤的问题等,自己的愿望总会得到某种程度的满足的。
二月,公主诞下了一名小公主。群臣参见祝贺。忠烈王以宰相金方庆年老体衰为由将他从海岛上召回,其子忻则留在原地。以王女诞生为契机,忠烈王对从宰相到下级臣僚都下了命令,让他们穿着元的衣冠,实行“开剃辫发”。
改形易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公主下嫁过来时,在迎接忽都鲁揭里迷失进入都城时,他也曾让随行的近臣开剃过,还劝朝臣们辫发胡服,虽然并非强制,但让他们尽量模仿蒙古的习俗。但那些都是一时的措施,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通常辫了发、穿了胡服的只有忠烈王和近侍的几个人而已。对高丽人来说,把头发从头顶剃到额头、在中间还留了一小撮头发,这实在难以忍受。穿胡服倒还能接受,但也得是下了相当的决心才能做到。
这次改形易服的命令是针对全国的官员所发的。在发布命令之前,王先和金方庆商量了一下。金方庆考虑到国王这么做是对立国有利的,于是回答说可以。命令下发之后,宰臣们全都服从了,渐渐地波及到了下级官僚。只是在禁内学馆[23]中学习的青年们没那么轻易就听从。左承旨[24]朴恒招来禁内学馆的执事官,花了好几天时间跟他谕告此事。这样一来连学生们也都按照蒙古习俗留了头发。
三月十一日,为了上奏金方庆父子远岛流放事件而赴元的印侯回来了。印侯在国王和宰臣们都在的席间,向国王和公主传达的忽必烈的命令,让他们等春暖花开之后即需入朝,还透露忽必烈有最近把洪茶丘从高丽召回的意思。印侯的这一报告给高丽君臣的内心注入了久违的希望。
据印侯所说,忽必烈问了印侯很多关于金方庆的事。说到金方庆藏甲,就问那他藏了多少数量的甲。印侯回答说仅有四十六副。忽必烈笑了,就算金方庆是名将,光仗着这些甲就敢谋叛了吗?还有高丽各州县的租应该都漕运到王京了。就算方庆造船积粮也不足为奇。还有关于金方庆在王京造了府第一事,如果他有叛心的话,是不会下这种功夫的。
忽必烈说完之后又笑了。
最后,印侯把忽必烈的话原样照搬地从嘴里说了出来:“令茶丘还国。高丽王则等草长之时再来奏。”
听了印侯的这番话,自流放以来第一次进入王宫的金方庆心情颇为复杂。忽必烈以惊人的速度简洁明快地裁决了此事,对自己一点疑心都没有,还宣布召回洪茶丘,似乎这就是他最后作出的结论一样。就算是金方庆,知道了自己这样被忽必烈保护的事实后,也突然对忽必烈感激不尽。自己之前对忽必烈持有的看法莫非哪里出错了?自己所想象的忽必烈和洪茶丘之间的那种关系或许原本就不存在?但另一方面,金方庆想到洪茶丘那旁若无人的、充满自信的冷酷的做法时,还是不得不又回归到认为其中除了洪茶丘之外,还有更为强大的意志在背后发挥作用的这一原有的立场上。
对于洪茶丘召还一事,忠烈王和宰臣们都有一种想要大声欢呼出来的冲动。
“天子仁圣,确实已释清猜疑。”
国王说道。宰臣柳璥一言不发,当场弯下上半身,趴在地上磕起头来。柳璥身旁的金方庆说道:“皇上说要把洪茶丘召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确实对我国而言是一大喜事。希望他能早一日返回。只要洪茶丘还留在高丽的国土上一天,灾祸就可能降临我们头上。”
金方庆还是觉得不能盲目乐观。天子真的像忠烈王所说的那么仁圣吗?是不是应该根据洪茶丘是否真的会被召还来决定他是不是仁圣呢,他想。
金方庆所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洪茶丘果然还想把新的灾祸带给高丽。国王有时会在四月举行“谈禅法会”,对此,洪茶丘认为这是为了诅咒大元而举办的法会,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石抹天衢,派使者回国奏报给了中书省。
出于好意,达鲁花赤张国纲把这件事偷偷转告了金方庆。张国纲的意思是,既然谈禅法会有这等嫌疑,不如停办为好。
金方庆和忠烈王没有将此事透露给第三人知道,两人悄悄处理了此事。只说是因为国王和公主要在四月一日离京入朝,为此不得已决定终止谈禅法会。在宣布此事的同时,忠烈王还把卢英作为使者派往中书省解释谈禅法会的情况。之前的事件的诬告者韦得儒、卢进义等人和这次事件也有关联。这是在忠烈王派出使者之后马上就获悉的消息。虽然知道有关联,但他们和洪茶丘往来频繁,只要洪茶丘还留在高丽,就不能逮捕也不能审判他们。叛贼崔坦曾做出的卖国勾当,如今的韦得儒、卢进义等人也在做,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三月十六日,张舜龙和其他两名使者也被派到元国上奏国王入朝一事去了。
在忠烈王和公主入朝之前,洪茶丘和忻都在王宫里的一间房里为忠烈王安排了一次祖宴[25]。忠烈王没有心思去回应与之不共戴天的洪茶丘的招待,但也不好断然拒绝。如果他打出镇国上将军的旗号,那高丽王就必须以完全对等的地位来待他。这不仅限于镇国上将军,就是对达鲁花赤、屯田经略使等,高丽王也总是和他们东西相对而坐,不能让他们位居次席。由于公主下嫁,忠烈王觉得这种屈辱应该可以免去了,于是把情况向中书省详细陈述,但中书省给出的答复是一切照旧。忽必烈的驸马 (女婿) 身份的正式认定、获赐国王称号都是忠烈王想要通过这次入朝实现的愿望。
忻都在送别忠烈王的宴席上问道:
“王入朝之后,皇上可能会问起金宰相的事。那时,王将如何作答?”
“当然只能照实上奏。”
忠烈王回答道。他知道自己和公主结伴入朝会成为长期待在高丽的这些元吏们的一个心病,想到这里心里多少有些痛快。洪茶丘还和以往的他没什么不同。对于王的入朝,他说了一些形式上的祝福的话。
四月一日,忠烈王和公主一起踏上了旅途。一行共四百余人。送别的人很多。宰枢百官们自不必说,妃嫔、诸宫主、朝臣官员的夫人们都聚在郊外饯行。忠烈王骑马,公主坐着胡风的华丽的轿子。以公主的轿子为中心,前后各有二百名随从保护。有骑兵,也有步兵,还有坐在轿中的一群侍女和以别扭的姿势横跨在马背上的侍女们。春日阳光的照射下,高丽人第一次见到的这一列华丽的长长的队伍在国土中徐徐北上。这是桃花、李花、银翘全都相约盛开的季节。
忠烈王想起了已故父王元宗作为太子倎第一次捧着降表踏上入朝旅途时的情景。当时忠烈王二十四岁,现在已经四十三了,近二十年的岁月流逝了。那时父王元宗四十一岁,比现在的忠烈王要年轻两岁。想到总有一天自己会超过父亲那个年纪时,他不禁感慨万千。那时的一行人有参知政事李世材、枢密院副使金宝鼎等四十人。现在他们都已是故人了。那时名副其实地是在刀折弓尽之后,为了呈递降表而入朝的,所以送行的人和被送的人全都心情黯然。当时也和现在一样,都是四月鲜花盛开的季节,但忠烈王那时没有任何关于花的记忆。即使如此,百官们也把一行人送到了江都郊外。忠烈王也在送行人群的队伍中。要入朝的四十人衣服破旧。国王没能筹措到四十名使者旅途所需的费用,是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们各自拿出一斤银两,五品以下的捐出布匹充作旅费的。全国的驮马一共只有三百多匹,一行人马匹不够,于是决定一遇到有人骑马路过就买下来。因此离开都城的时候,骑着两班马的人屈指可数。
想到二十年前入朝时的情景,恍如隔世。国家依旧贫困,但此次和公主一起踏上入朝之旅的一行人行装都很华美,足以保持一国的体面。
考虑到公主会疲劳,旅程从一开始就很缓慢。一行人过了东宁府继续北上时,遇上了先行赴元通报入朝事宜的张舜龙。
张舜龙在元都和中书省的要员们会了面,询问洪茶丘从高丽那里奏请了什么、对此忽必烈又是什么态度等等。印侯也好,张舜龙也罢,公主的怯怜口们一个个都有着中饱私囊、滥用职权的毛病,但在出使元朝时,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他们通常都能带回一些高丽人作为使者时获取不到的新情报。
张舜龙拿到了洪茶丘呈递给中书省的关于金方庆事件的表文的抄本。
——金方庆积谷造船,多藏兵甲以图不轨。请于王京以南要害之地置军防戍,亦于州郡皆置达鲁花赤,方庆及子婿家属悉送京师以为奴隶,收其土田,以充兵粮。
——高丽虽服,民心未安,可发征日本还卒二千七百人,置长吏 (达鲁花赤),屯忠清、全罗诸处,镇抚辽夷(日本),以安其民;复令士卒备牛畜耒耜[26],为来岁屯田之计。今岁粮饷姑令高丽给之。议上,枢密院奏闻。
另根据张舜龙所说,洪茶丘还奏请增遣三千军兵以镇戍高丽,实际上其中的二千五百人已经渡过了鸭绿江,但忽必烈突然撤回了命令,又让士兵们返回了。还有,洪茶丘奏请在全罗道设置脱脱禾孙[27]一事也没有获得忽必烈的批准。
忠烈王听了这些话,心里更添了几分对洪茶丘的憎恶。
忽必烈没有听进去,所以倒也问题不大,但如果洪茶丘的奏请获得批准,简直难以想象高丽为此将要遭多大的难。
但设置脱脱禾孙一事已经被洪茶丘实施了,这在高丽君臣之间已经作为问题探讨多次。洪茶丘是在没有获得忽必烈的批准下就强行推行的。
除了这些关于洪茶丘的事情之外,张舜龙还带回了催促金方庆父子、韦得儒、卢进义等四人入朝的命令。忠烈王命张舜龙向金方庆、韦得儒等人传达入朝的命令。依照这一命令,金方庆的儿子忻也能离开海岛了,这让忠烈王感到高兴。
听着张舜龙的报告,忠烈王感到心里很畅快。祖国高丽还有自己到底还是被忽必烈温暖的眼神守护着的,他想,通过与忽必烈会面,也许高丽所有的希望都能一一得以实现。
一行人渡过鸭绿江进入了东京 (辽阳),在那里遇到了春季的暴雨,停留了三天。在东京的第三晚,忠烈王引见了忻都派来的使者。使者是从身在开京的忻都那里来的。在使者携来的书信中,先是祈祷国王和公主在漫长的旅程中能一路平安无恙,接下来,他说了自己最近即将被从高丽召回一事,“我居王国七年,于今未有一善,恶则已多,惟望王善奏”。忠烈王对忻都倒是没有什么不好的感情。出于职责所在,他负责督促高丽承受的苛酷的负担,但他身在任上身不由己。没能压制像洪茶丘那样的奸佞邪智之徒的能力是他的缺点,但他本来的性情没有一善,也没有一恶。这次见到忻都派来的使者让忠烈王的心情大好。
六月中旬,忠烈王和公主进入了自去年春天起就成为忽必烈驻辇地的上都 (开平)。他们在旅途中比预定的多花费了半个多月。
六月十七日,忠烈王和公主谒见了忽必烈。这一天忠烈王率领从臣元傅、李汾禧、朴恒、宋玢、康永绍等人从谒见场所的东南角进入,在庭院的中间站着。公主撑着一把红色的小伞,带着永宁公夫人、很多良家子女们从东北角进入,同样也站到了庭院的中央。忠烈王拿出金银珠宝、细苎布作为礼物献给了皇帝,参拜完毕,自己从东边、公主从西边各自上殿,随从当中身份较高的人也跟随着。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带着年幼的世子和王女谒见了公主的母亲、皇后阿速真,献上了银十锭、细苎布二十匹。脸形和身形都长得和忽都鲁揭里迷失一模一样的皇后见到世子之后,用细小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赐给他酒具和刀子。公主获赐彩缎一车。
公主又抱起世子,去见了身材极度肥胖的太子妃。太子妃盛气凌人,完全面无表情,她看了世子一眼后突然说道:“你叫益智礼普化[28]如何?”
幼小的世子就这样得了一个蒙古名“益智礼普化”。
就这样,公主时隔四年又见到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忠烈王和公主享用酒食,宴会之后才告辞离去。
忠烈王在第二天立刻将就金方庆诬告事件以及谈禅法会进行辩解的上书文呈递给了中书省。这篇文章很长,从事件的发端写起,详细叙述了前后的经过。记录金方庆的那部分的最后以下面这段文字结尾:“要令方庆全其性命,姑流海岛,以待圣慈。岂谓圣明曲照,敕令方庆赴京,伏望详其前表与达鲁花赤文状,一一善奏。”
七月初,忠烈王再次谒见了忽必烈。之前是带着公主、世子、王女和忽必烈一家会面,这次是忠烈王一个人谒见,是作为元的掌权者的忽必烈引见作为其属国的高丽国王忠烈王,听其汇报政务。忠烈王把一切事由都上书给中书省了,所以想就此听任忽必烈的裁决的。忠烈王在谒见忽必烈时,没有立即涉及事务性的内容,而是首先说道:“先前听闻车驾北征,表请助征,陛下以远地不许。臣今入朝。北边如还有余烬,请许臣尽一臂之力。”
忽必烈说道:
“多谢好意,不过北方现已平息。”
这回答让人感觉很冷淡。忠烈王又说道:“这么大的世界当中,只有日本这个小岛还在凭借着天险行不逞之事,不过,想必不久他们就会沐浴皇恩的。如有臣可以做到的事,但请陛下吩咐。”
对此,忽必烈只说了句:
“待你回国与宰相们仔细商议,之后再派使者来吧。”
忽必烈的这句话在忠烈王听来也很冷淡,让人感觉没着没落的。和公主一起谒见时那始终一脸祥和的忽必烈相比,感觉完全是两个人。忽必烈对忠烈王上书的事情一句也没提。在谒见眼看就要结束的最后,对译语郎康守衡问道:“高丽的服饰是什么样的?”
“迎诏贺节的时候穿鞑靼的衣帽,平常行事的时候穿的是高丽的服饰。”
康守衡回答道。
“你是不是觉得朕想禁穿高丽服?朕可一句话都没说过。
怎么你们突然就这样把高丽国的传统服饰废弃了呢?”
忽必烈说道。忠烈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次谒见对于忠烈王来说相当失败。后来他想,不知道忽必烈为什么那么不高兴。如果说有什么原因的话,那就是自己只是说了礼节性的东西,这种话通常所有谒见的人嘴里都会说的。
忠烈王还想再谒见忽必烈。不再见一次总觉得心里不安,何况自己不远万里来入朝的目的一个还没达成。在长达一日的第三次谒见中,忠烈王一开始就只说了自己的愿望。
“陛下降以公主,抚以圣恩,如此小邦之民才有了聊生之望。但是洪茶丘这人还在。他是最不受高丽人喜欢的人。
他统领军事,对于我国中之事横加干涉,每每做事都独断专行。就像在南方擅置脱脱禾孙一样,臣完全不清楚。上国如有必要置军于小邦,请以鞑靼、汉人的军队前来进驻,数量多少都不是问题,只是派遣的军队的质量和种类是问题。像洪茶丘这样的军队,我邦小民希望能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都召还。”
和前次的谒见不同,忠烈王也清楚自己的言辞很激烈。
他只想把自己内心所想都吐露出来。尤其是关于洪茶丘的事,对此人的憎恶言语间表露无遗。忽必烈始终在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忠烈王的话,然后说道:
“召回洪茶丘倒是小事一桩。”
然后又说:
“忻都怎么样?”
“忻都是鞑靼人。也许说是个善良的人比较合适。但是像洪茶丘这样的,以高丽归附军这支不受人待见的军队来围着忻都,说话每每歪曲事实,就连忻都都不相信十中之一。
问题不在忻都,而在于洪茶丘。希望陛下能把洪茶丘和他率领的军队都给撤回。以鞑靼、汉人的军队替代。伏乞恳愿。”
无论如何,忠烈王最终目的就是要让洪茶丘和他的军队撤回。其他哪怕什么都没说到,也要保证这件事一定要让对方理解。
“既然你那么说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忽必烈说道。这次谒见之后,忠烈王似乎还是觉得没有充分跟忽必烈说透一样,他把同样的事情详细地写出来提交给了中书省。
——小邦奸佞之人,欲释宿憾,饰辞妄告,或投匿名文至,谓之谋叛。管军官达鲁花赤因而拷问,骚扰一国。今后如有似前告诉者,请自穷究事由,申覆上司,无令官军惊动百姓。又有恶人谋挠国家,每以迁都江华籍口腾辞,请使种田军入处江华,以塞谗言之路。征东元帅府于全罗道擅置脱脱禾孙,又申覆上司云:“高丽人多乘无箚子铺马乱行走递,又有乘驾船只成队往还,恐发事端。为此差官领军四百充脱脱禾孙勾当。”然小邦曾奉省旨,国内往来之人许国王自给札子。自是来往使介必给札子。安有无札子而乱行走递者耶。小邦自来例以水路转漕王京,此外只是钓渔之人,安有乘舟成队往来者耶。帅府舞辞申覆,不待明降,差脱脱禾孙领四百军前去。又有耽罗达鲁花赤于罗州海南地面擅置站赤,是何体例。伏望善奏明降[29]。
在忠烈王第三次谒见几天之后,金方庆父子带着十几名随从进了上都。接二连三的事件让他心力憔悴,再加上旅途的疲惫,使得老宰相的容貌都改变了。那之后又过了几天,韦得儒也带着十几名随从一起到了。卢进义也和他一道离开了开京,但在途中发病死去了。就像是紧随着卢进义一样,韦得儒也在进了上都之后没多久就发了高烧,舌头糜烂,只一夜之间就病死了。
七月十七日,忽必烈关于高丽金方庆事件的裁决命令下来了。这是通过中书省发给忠烈王的。
——告金方庆者二人皆死,无可对讼。朕已知方庆冤。
抑而赦之。命忻都、茶丘军、种田军、合浦镇戍军皆还。
忠烈王读完忽必烈的诏书,把它交到了金方庆的手中。
金方庆一看,内心激动不已。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下嫁的意义从那时起过了三年终于以这种形式体现出来了。忠烈王所希望的都被忽必烈提到了。当然忽必烈对高丽的这种温情的考虑不应该全都归功于忽都鲁揭里迷失的下嫁,但毫无疑问,其占了很大的一部分。金方庆把诏书恭恭敬敬地归还给了王,又以虔诚的态度沉默着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在他心里,似乎也能理解忽必烈这个人了。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把诏书反过来看看其背后隐藏的东西。
忠烈王立即乞求拜谒以表谢意,很快便获准了。在忽必烈下达诏书的次日,忠烈王带着金方庆进王宫参见。
“臣先前恳请召还洪茶丘军一事,陛下迅速恩准,之后各军也接到了召还的命令。万分感激,特来祝陛下万寿无疆。”
他对忽必烈说道。这一天忽必烈说的话很少。脸上始终带着安详的笑容。因为金方庆先前曾跟忠烈王提过,希望在各军撤退的时候不要强征良民,此事要跟忽必烈叮嘱一下。
于是,他提起了这件事。忽必烈立即说道:
“这件事我已经下过指示了,不用担心。没有人敢抢掠你们国家的一个百姓的。”
忠烈王此时突然觉得既然忽必烈全面地满足了自己的要求,那么自己也应该站在忽必烈的立场上说点什么:“作为高丽来说,不会拒绝陛下把一个信任的鞑靼人作为达鲁花赤派过来的。”
忽必烈立即说道:
“为什么还要达鲁花赤呢。高丽的事情,就让高丽的国王按照自己的心意自己去管理不更好吗?”
于是忠烈王又接着往下说了。由于觉得忽必烈的这些好意不知根底,所以内心感觉极其恐惧。
“能只保留合浦的镇戍军吗?为了防备倭人入寇,那是有必要的。”
忽必烈这次也是立刻回答:
“倭寇什么的不足为虑。高丽人几乎很少受倭寇之害。
还是国王自己使用国人来管理吧。”
然后忽必烈询问了金方庆的健康问题,还有金宰相至今见过几次朕了等等。金方庆想要数一下,但似乎忽必烈觉得那种事其实无关紧要,于是轻轻摆了摆手说道:“你没见过秋天的上都,上都是秋天的季节最美。下次你秋天来上都吧。”
谒见只持续了一刻,就这样结束了。
七月二十一日,忠烈王和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要回国了,前去和忽必烈道别。从忽必烈那里获赐了海东青 (隼的一种) 一对,以及“驸马高丽王”的金印。第二天,一行人离开上都南下北京 (大名府)。忽必烈派亲卫队士兵护送。
以皇子脱欢、皇女蒙葛台为首的朝臣、官人等很多人从燕都赶到北京,为一行人开了送别宴会。宴会在屋外举行。在夹杂着歌舞的热闹的宴席上,王最后让忽赤 (宿卫士) 之中最擅长歌舞的人唱了一首歌颂皇恩的歌曲。宿卫士都是气质高雅的衣冠子弟,他们的举手投足都获得了元朝官吏的赞赏。宴会接近结束时,落日染红了宴席,忠烈王的脸和公主的脸、金方庆的脸也都红了。金方庆也在这次宴席上第一次认真地承认王和公主的这次入朝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对高丽有利的方向发展,他发自肺腑地觉得能活得长久真的是太好了。然后把这事跟宰臣元傅耳语了几句。
留在北京两天之后,忠烈王一行又一路向东朝着高丽行进。
离开上都刚好一个月的八月二十三日,忠烈王和洪茶丘遇上了。地点就在离东京还有五日行程的地方。洪茶丘正在离开自己的任地返回上都的途中。王停下了行进的队伍,在广袤原野的中央设下座席迎接洪茶丘。
洪茶丘先开口说道,见到在长途旅行中王和公主都平安无恙,心中无限欣喜。在王踏上入朝之旅之后,自己就接到了要和金宰对质、须即刻回国的命令,于是离开了开京。但途中又接到韦得儒等人已死、不必对质的报告,于是又留在了任地东京。现在正按照忽必烈的指示赶赴上都途中,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回国途中的王,真是高兴之至。忠烈王问道:
“卿可知你和军队都要从高丽撤走一事?”
“我还未接到那个命令。恐怕回去面见皇上之后就会接到了吧。”
洪茶丘说道。
“大志未遂就归还,这个不合你的本意吧?”
王以讽刺的口吻说道。洪茶丘笑了。对忠烈王和金方庆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洪茶丘的笑声。那是以空洞的声音发出的尖厉的笑声。洪茶丘说道:
“但我和高丽有着不可思议的缘分。我想,今后还会时常带着任务到访贵国的,和国王和以及金宰相的缘分不会就这么断了。”
洪茶丘完全是以他国的人的身份在说话。会见极短时间内就结束了。洪茶丘郑重地向国王和公主低头告退。金方庆自始至终没有跟洪茶丘说一句话,但洪茶丘也没跟金方庆说什么,甚至没看他一眼。本来他是不能在忠烈王和金方庆所在的座席上露面的,但洪茶丘故意在他面前这么做了。从他始终面色不改这一点来看,他虽然是高丽君臣们的敌人,倒也挺有魄力,也让人感觉十分可怕。
国王一行人慢慢地持续着旅程,八月二十八日进入了东京,然后九月七日、在渡过鸭绿江的两天前遇上了正在回国途中的达鲁花赤张国纲。国王在一个荒村中的一家寺院为张国纲设了饯别宴。在历代的达鲁花赤中,张国纲明显是一个温厚清廉的人物,处事公平,高丽人都以他为德。在两次诬告事件中,他都没有同流合污。忠烈王和金方庆都对张国纲有着恋恋不舍的感觉。
“现在达鲁花赤和元帅都即将归国。且官兵也都一并撤退。这应该说是你们国家之福啊!”
张国纲说道。
九月七日,一行人渡过鸭绿江,时隔五月又踏上了现在还在东宁府的管辖之下,但已经确定是故国地界的土地。翌八日,一行人又遇上了撤回途中的副达鲁花赤石抹天衢一行人。石抹天衢拜见了忠烈王,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对自己在任期间的罪行表达了歉意。
在北界西海的旅程持续了好几天。这里已经成为了元的直辖地,只有这里依然到处驻留着元兵和高丽归附军的士兵们在。忠烈王心想,将来也不是不可能返还这片土地的,为了自己和公主,忽必烈定会那么做的。
越过慈悲岭后,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让国王在进京的那天派两殿的牵龙 (亲卫队的仪仗兵) 戴上金花帽[30]、宰枢、文武百官穿上礼服来迎接自己。公主想把自己在第一次赴元参见时所做的事情也在自己的国家尝试一下。
忠烈王把李栩派到都城中传达了旨意。但是留守的宰臣印公秀觉得要是太过夸张的话不知民众会怎作何想法,于是回复应该穿应时的服装。忠烈王说给公主听后,公主答应了。即便如此,九月二十四日、迎接王和公主进京的仪式还是前所未有的盛大。牵龙、巡检、白甲等各个亲卫队的指挥者、都将校[31]、乐官们都身着礼服迎驾。百官、致仕、宰枢、三品、诸宫院副使等都到郊外来迎接。队伍一直排到了宣义门。在他们的护卫之中,国王和公主同辇进入都城。国学七管[32]诸徒、东西学堂[33]诸生们,给国王和公主作了赞歌在宫中演奏,以赞颂他们让所有的驻留军都撤走,给国家作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