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王从元回来后,即位以来第一次开始在没有感受到元使的压力下处理国政。达鲁花赤也被废除了,屯田经略司也一个不留都撤走了。常年苦于要为之供应粮饷的元的驻留军全部都已远离了国境。西海道的黄、凤、盐、白各州配置的元的驻留军,日本征讨战之后还驻屯在合浦的合浦镇戍军,还有属于忻都和洪茶丘率领的征东都元帅府的驻留军都撤走了,所以省出来的粮饷数量相当庞大。从屯田设立命令下达的至元八年三月以来,时隔七年,高丽的农民们亲手种出来的东西第一次没有被他国的士兵拿走。

在从元归国之后没多久的十月四日,忠烈王和金方庆商议之下,决心要把多年和元吏相通、危害国家的人除掉。首当其冲的就是密直使[34]李汾禧及其弟知申事[35]李栩。李汾禧兄弟是从元宗时代就开始活跃在宫中的宠臣,在金方庆的诬告事件中,他们是罪魁祸首,和洪茶丘狼狈为奸,一心想要除去金方庆,一直在背后操控韦得儒、卢进义等人。忠烈王把李汾禧、李栩分别流放到白翎岛和祖忽岛上,然后派人把二人扔进了大海。

接下来是把洪茶丘的党羽十六人流放到了海岛上,这些人也是大家憎恨的人物,包括清州牧使[36]孙世贞、同为清州的录事[37]池得龙等。

忠烈王于闰十一月派使者去到忽必烈那里就此裁决进行上奏。十二月五日断事官速鲁哥作为元使入国,就李汾禧兄弟被杀、孙世贞、池得龙等被流放到海岛以及将屯田军、镇戍军的妻女留置国内等事情进行询问。除了元使速鲁哥之外,住在东京的高丽人金甫成也在一行人中。宰臣中有认识金甫成的,知道他是洪茶丘新招的手下,和李汾禧兄弟也是至交。元使一行的突然出现让高丽的君臣们束手无策。无论是谁都能想到,洪茶丘在这次元使的派遣中明显起了很大的作用。

金方庆和其他宰相都很重视此事,对于事情的发展深感不安。忠烈王也一样。协商的结果是,忠烈王亲自入朝向忽必烈说明此事。高丽此时应该寻找一个万全之策,这是所有人的意见。

于是从元归来仅两个月后,忠烈王就又踏上了入朝的旅途。他于十二月十三日离开开京。这次的一行人有一百人,和公主同行时的旅程不同,他们在连日的雨雪之中持续着高速行进的旅程。在该月二十九日便进入了燕都。

谒见没有立刻被批准。忠烈王只是被列入了新年的贺筵名单之中而已。他就这样度过了二十天左右无所事事的、不安的日子。一月十八日才获准谒见。

那一天,忠烈王进到燕都壮丽的王宫中见过忽必烈后,被引导着落座于右手边的座席之上。他看见几乎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的是洪茶丘、速鲁哥、金甫成等人。御使大夫[38]月列伦、枢密副使[39]孛剌两人也出现了,说是奉了圣上之命要对高丽王进行询问,王要据实回答。忠烈王沉默着郑重地低下了头。

“据忻都、洪茶丘奏言,屯田、镇戍两军回国时,妻儿都为官员所留。还有金方庆官高权重,多行不法。每为汾禧兄弟所逐,方庆唆使王杀之,这可是事实?”

质问的内容有二,一个是关于把屯田士兵的妻儿强留在高丽,另一个是关于杀李汾禧兄弟的事件。忠烈王对这两件事都进行了解释。关于前者,他是这么说的:“臣去年夏天奉旨还国。关于官军撤退一事,和征东都元帅相谋而为之。至于官军的妻妾,调查其有无婚书,没有的则留于国中,非敢擅留。”

关于后者,则是这么说的:

“高丽朝廷在江华时,李汾禧常事于权臣金俊,后与林衍相谋杀金俊。林衍擅行废立,以危社稷,皆汾禧之谋也。

其后臣袭位,汾禧兄弟每事不从臣命。故惩其罪,以戒后世。”

洪茶丘往前凑近一步说道,李汾禧兄弟或许有罪,但功亦不少。无论如何定下死罪也属措施失当了。对此,忠烈王说道:

“自古以来高丽便有高丽的规矩。何须受征东都元帅的指示?”

忽必烈沉默着听二人的互相问答,过了一会他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说完就站起身来。

隔了一天之后,洪茶丘和忠烈王的对质于一月二十日又在同一处场所进行。第二次时洪茶丘提出想得到官军的妻儿一百二十八人。这与其说是对质,不如说是让洪茶丘在公共的场合下对忠烈王提出要求。忠烈王拒绝了对方的这一要求,其理由是,官军的很多妻子都是屯田军、镇戍军士兵强娶的良民子女,很多妻妾并不希望追随丈夫。洪茶丘和忠烈王言辞激烈地对抗了一会儿,忽必烈说道:“将士的妻妾如果已经有了儿女的就回到丈夫身边吧,没有的话就留在本国。”

这就算一锤定音了。忠烈王低头表示服从,洪茶丘也低下了头。

忽必烈又对忠烈王说道:

“高丽有高丽的规矩。按照那个来就可以了。只是在惩罚高官时要先上奏再执行。”

他就像是发布谕告一样地说了这番话。

两天后,忠烈王离开燕都踏上了回国的旅程。洪茶丘想以李汾禧的问题来祸害高丽的事件这下又告一段落了。忠烈王深感忽必烈依然又把温情施加到自己和高丽的头上了。他的话语中并没有任何的不满。要说这次入朝多少有点难以理解的地方,那就是忽必烈对洪茶丘的态度。试想一下,洪茶丘以金方庆的诬告事件为开始,在谈禅法会这件事上如此,还有这次的李汾禧事件上也是如此,只是徒劳地想把事情搅乱,以此来骚扰高丽,这种罪行不追究不行。但是忽必烈对此采取了漠不关心的态度。如果是洪茶丘以外的人这么做的话,毫无疑问,其言行就该被追责,但忽必烈对洪茶丘连一句叱责的话都没有。

尤其是第二次对质的时候,问题已经在前一次都解释清楚了,还要安排一次对峙,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尽管如此,仍是安排了,只能认为是若是这样下去洪茶丘没法下台了,于是以他的意志来影响周围的人。

二月十日,王回国了。金方庆和其他的宰臣们都对事态没有扩大就得以解决而感到高兴。王回国之后,听说公主在自己入朝期间,每晚都让内府拿出乐器来命令伶官奏乐,宫中还造了层棚[40],点了千盏灯,伶人所奏的音乐一直持续到凌晨。还让人把活的老虎运到庭院中来,公主爬上园亭去观赏。在忠烈王看来,这位客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那火爆的性格还是丝毫没有改变,不过倒是逐渐适应了在高丽王宫中的生活。

公主的怯怜口们不断地往来于元和高丽之间,一开始在王和宰臣们看来,怯怜口们的行动是把高丽的事情一点点泄露给元朝,因而令人沮丧,但现在多少有些不同了。元朝内的事情、中书省的动向等通过他们传了进来,这已经成为高丽君臣们喜闻乐见的事情。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正逐渐从一名蒙古的客人变成高丽的王妃,怯怜口们也从元朝派遣来的密探这一性质逐渐向从高丽派到元的密探这一性质转变。

三月初,一名从元归来的怯怜口带回了重要的情报。那就是二月六日,宋的残兵败将在崔山岛[41]被剿灭,这样与元敌对的宋兵一个也没剩下了,仿佛久候多时似的,第二天的二月七日,忽必烈建造兵船以征讨日本的命令就下到了扬州、湖南、赣州、泉州四州。被下令建造的兵船数量是九百艘。于是,就好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暂时被高丽的君臣们忘掉的日本征讨一事又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高丽立刻召开了宰枢会议。造船命令没有下达高丽,而是下到了元朝当中的四个州。对此,在座的人都感觉松了一口气。但是因为有着前次战役的惨痛经历,大家的心情就像是围坐成一圈,从四面八方观看一个被摆在中央的恐怖、麻烦的东西一般。谁都清楚,日本再征这件事又被提上了日程。高丽所面临的问题是,这次再征日本会给本国带来怎样的影响。对此有乐观和悲观两种看法。但从这一两年高丽和元的关系来看,显然持乐观看法的人更多。若是造船命令也下达高丽的话,当然元朝国内的四州也会同时被要求的。以忽必烈的性格来看,首先不可能让高丽做两次这样的事。这次的命令是建造舟舰九百艘,与前次战役中高丽所承担的数

量相同。恐怕这和前次战役一样,可以视为这是再征日本时所需的所有舟舰的数量了吧?

还有一个将来会面临的问题,那就是征兵以及农民的征用问题。与元朝北方内乱结合起来考虑的话,或许高丽已经被排除在征兵的范围之外了吧?就算不是处在很外面的位置,至少现在忽必烈应该已经很清楚高丽的国力,应该不会再提出苛刻的要求了。出征军是否会经由半岛确实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但是如果通过的话,很难想象忽必烈会把好不容易驻屯下来的各支军队都从高丽召回。所以,在这次再征日本的战役中,高丽可能不会再像前次那样,需要负担出征元军的粮饷了。

想法如此乐观,当然是因为元和高丽的关系非同一般。

对于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下嫁一事,没有比现在这个时候更能让高丽宰臣们感觉到如此踏实了。

完全站在悲观的立场上的人一个也没有。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这么想。但如果不算是站在悲观的立场上的话,多少还是有几个人对此怀有恐惧的念头的。金方庆就是其中之一。金方庆持有这一想法的根据是,忽必烈最近对高丽主动所展示出的种种温情的态度。他总怀疑其中是否存在可以全盘相信的东西。虽然不能明确指出,但他总觉得其中有些无法释然的东西。还有一点,忠烈王在这个月入朝和洪茶丘对质时谒见了忽必烈,但他一点口风都没有跟忠烈王透露,那之后没多久就发布了这次的造船命令。就算忽必烈不想命令忠烈王造船,但关于再征日本的事情,哪怕提一句也好。

四月初,又有一个怯怜口从元回来了。他带回了关于二月末忽必烈从燕都临幸上都以及再征日本的命令已下达宋将范文虎的消息。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范文虎接到了征讨日本的命令,在燕都也只止于传言而已,但是,似乎可以证明这一传言的是,范文虎把周福、栾忠两个使者以及一名日本僧人派往日本去了。

四月二十五日,忠烈王在这一年的年初以给健康状况不佳的公主寻访名医为由,将怯怜口卢英派到了元朝。实际上是因为忽必烈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就再征日本的事与高丽有过任何的联系,对此他很是挂念,所以让卢英前去探求真相。

卢英在第一个月报告了五月二十五日进入上都之后便杳无音信了。又过了一个月后,他突然于六月二十五日,带着两名医生回国了。

卢英立即前往王宫拜见了国王,在寒暄了一番之后,他说道:

“征东都元帅府接到省旨,给陛下下了一道命令。”

征东都元帅府的长官是洪茶丘。也就是说洪茶丘接受中书省的指示要给忠烈王传令。听到卢英说这番话时,忠烈王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很不舒服。

——敕造战船征日本,以高丽材用所出,即其地制之,令高丽王议其便以奏。

忠烈王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颇为事务性地传达命令的牒文发呆。无论读了多少遍,那上面分明写着的就是为了再征日本,特命高丽建造舟舰九百艘。

忠烈王立即招来宰枢传达了中书省的命令。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大家心里抱有的天真的想法一瞬间就被击得粉碎。金方庆听了王所读的省旨,瞬间感觉体内火烧火燎地难受。同时,对于忽必烈的憎恨涌上了心头。被洪茶丘用铁索套到脖子上、被杖者鞭打以至于几次晕过去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像现在这么憎恨过。

但只过了很短的时间,金方庆就冷静下来了。他觉得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很自然的,为什么之前自己竟然没有留意到这种如此昭然若揭的事情呢?忽必烈对于高丽王所要求的一切都那么慷慨,很大方地就满足了。现在忽必烈所要求的一切,高丽王无论如何也必须满足。忽必烈那样做是有目的的。金方庆眼前又久违地浮现出了忽必烈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脸,又久违地听到了忽必烈天生以来的真正的声音。那是在上一次战役时,眼中数十次数百次浮现的脸、耳中数十次数百次听到的声音。那是当有人在他面前时绝对不会让人看到的脸、绝对不会让人听到的声音。金方庆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给忽略了。

金方庆开口跟忠烈王说话。他的声音颤抖着,时不时卡住,甚至都觉得没法再往下继续了,但没想到的是,还能接着说下去。

“省旨上写着议其便以奏。现在高丽应该马上派使者去上奏关于高丽的现状,哪怕稍稍能减轻一点点负担也好。要造九百艘舰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在前一次战役中我们就建了九百艘战舰,为此山野之中连一根大树都没了。之后五年时间过去了,树木的生长程度是可以想象到的。这次必须要到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去找了。既然被命令建造战舰,那么士兵、水手、艄公的征召命令肯定也会下达。只要上面不同意减少一个人,那么高丽就见不到男人的身影了,包括老人和孩子。还有,我们还要给进入半岛的军队提供粮饷,这也是一件大事。在江南建九百艘,在我国又建九百艘,从舰船数量来看,这次要驻留在半岛上的部队肯定是前次战役无法相提并论的了。”

并非能言善辩的金方庆一个人持续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这可是谁也没见过的。金方庆又接着说道:“先王元宗和李宰相等人曾承担过的任务,这次必须由陛下和臣等来承担了。上次高丽总算完成了任务,这次也不是不可能做到。以今日此时为限,需要我们君臣一心,共当国难。好在仇视我国的人全都给除掉了,没有人再犯林衍、崔坦那种错误了。陛下今年四十四岁,先王是五十六岁驾崩的,想想,还有十岁的差距呢。臣作为宰相的首班,今年六十八岁,李宰相死去那年是七十二岁,相比较起来,臣还是很年轻的。现在宰相之中除了我和柳璥之外都还正值壮年,都可以挺身而出,保护百姓免受元使的皮鞭之苦。”

这次的宰枢会议上,除了金方庆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从凌晨开始宰枢们就聚集在一起了。这一天金方庆缄口不语,由其他的宰臣们发言。大家选出承旨赵仁规和怯怜口的印侯担任赴元使者。之后,也不知是谁提到了四年前杜世忠一行人的事,那是至元十二年三月,他们作为宣谕日本使离开都城,于当年四月乘顺风从合浦发船以来,一直杳无音信。是途中遇难了,还是到日本之后就被留置在当地了?其间的事无人知晓。一行中还有作为译语郎的高丽人徐赞,另外十几名水手也都是高丽人。从他们离开那年开始,宰相们每次聚会都会屡次提及,但不知何时起,他们出现在话题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虽然都很关心他们是否安全,但再关心也没什么用。这一天,杜世忠一行人的事情罕见地又被宰臣们重新提及了。若说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避免高丽被摊派上日本再征的任务的话,那就取决于宣谕日本使一行回国后传达的远隔风涛的那个小岛国的态度了。只要日本宣誓服属于元,派使者前来呈递降表,那再征日本的事情就会立刻烟消云散的。修建舰船的命令会被撤销,征东都元帅会被解任,高丽现在面临的国难就会像潮水一样远远退去。

这件事一度成为话题之后,忠烈王和金方庆也不得不开始琢磨起这种可能性来。或许明天就会发生呢,谁知道。这段时间高丽一直以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作为国家的守护符,有什么为难的事都去她面前诉说,现在唯有把仅存的希望放在杜世忠平安回国、以及回国之后听听他们传达了什么内容这件事上了。只是与依靠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相比,杜世忠的事情更加显得不靠谱。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是确切无疑的忽必烈的女儿,她的下嫁也是铁一般的事实,现在就作为忠烈王妃住在元成殿里。这么确切的事都没能拯救国难,把希望寄托在杜世忠一行人身上就更靠不住了。因此,宰臣们虽然对杜世忠一行的情况一直议论纷纷,但谁也不说什么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之类的话。大家只是嘴里说说而已,与不说相比,总觉得心里会踏实一些。

七月四日,关于兵船建造一事,中书省下达了更为详细的指示,同时,为了表达高丽一方的诉求,赵仁规、印侯两人作为使者赴元。

紧随其后,七月二十四日,密直副使[42]李尊庇、将军郑仁卿两人出使元朝。这次赴元的使者带去的上书文的内容如下:

——前次之使者赵仁规等申启修造船楫事,并请勿令元帅府监督。元帅茶丘与高丽有隙,百姓皆怨。若使监督,民必惊疑逃散,未易济事,乞善奏天聪。

八月初,高丽的君臣们寄予最后希望的杜世忠一行的消息传到了都城。说是从合浦屯所归来的杜世忠一行三十人中的艄公上佐、引海[43]一冲等四人已经到了合浦。隔了两天之后,由屯所的官员跟着的四个归国的人就进入了都城。他们都衣衫褴褛,苍老了许多,问其年龄后知道,都是三十多岁的人。据他们所说,一行人于四年前的四月初从合浦出发,四月十五日到达长门室津,在被留置在那里期间,五名使节被送到了镰仓,九月七日在那里被处斩了。只有上佐等四人得以幸免逃回。四人所说的差异很大,各说各话,但其他人赴日那年就全被问斩一事可以认定是事实。

负责询问的官员为上佐、一冲等人设了座位,让他们坐下来说,但四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站起身来,眼睛扫视着四周,嘴里还喋喋不休,似乎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杀。时值夏末,无数的汗水从四人晒黑的脸庞淌到脖子上。

王让郎将池瑄带着上佐等人赴元上奏事情的原委。池瑄从开京出发的同时,一支由十几名元使组成的队伍进入了都城。他们是负责前来检查高丽所拥有的武器的。

为了接收关于建造舟舰的详细指令而先期入朝的赵仁规、印侯二人于八月中旬回国。高丽的请求一个都没被批准,要建造的舟舰数量依然是九百艘。从八月末到九月初,召开了几次宰枢会议,其结果是,高丽要立即举国投入舟舰建造的工作。忠烈王将都指挥使派至庆尚、全罗两道负责舟舰建造,同时把负责征召工匠役夫的计点使[44]分派到忠清、庆尚、全罗、西海、东界、交州等诸道。高丽忽然又再度被卷入了举国再征日本的大风暴中。

在全国一片慌乱之中,从元派来的造船监督官、户郎[45]答那、掌书记

[46]哈巴那两人带着几十个官员入国来了。两位元使进到都城谒见了忠烈王之后,立刻在王族广平公 的指引下赶赴造船据点庆尚、全罗两道。忠烈王忙于接待元使。

答那、哈巴那送走几天后,视察站驿[47]的使者又在都城现身了。新出现的全国几十个地点的木材运出地,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造船所,还有征召工匠、役夫的番所……高丽必须修筑把它们连接起来的道路,还必须在街上设置无数的站驿。和前次战役不同,高丽全国的人和土地都一天天地朝着同一个目标逐渐地被组织、被改造着。

这一年的二月,临幸上都的忽必烈在那里滞留了八个月后,于八月二日返回了燕都。之后于八月十三日召见了宋将范文虎。这件事在十月末时由从元归来的李尊庇、郑仁卿等向忠烈王传达。据说忽必烈在燕都召见范文虎,是想询问他再征日本的时期,但谁也不清楚这一传言的真伪。忽必烈本该在九月末十月初就知道元使杜世忠一行的消息了,但至今没有关于此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忽必烈对此有什么反应。

第二年,也就是忠烈王六年、至元十七年 (西历一二八零年),新年贺筵上出现了很多元吏的脸。其中作为造船监督官入国的答那、哈巴那两个蒙古人坐在最上座。先前高丽拒绝洪茶丘担任造船监督官,向中书省提出了申请,而这二人就是代替洪茶丘被派来的元吏。这一职位本来是应该由征东都元帅的长官洪茶丘来担任的。对于就再征日本所需承担的造船任务,高丽政府数次要求减少数量,但都未获批准,唯有洪茶丘一事被接受了。答那从新年贺筵的座席中起身,带着一个高丽的官员离开都城前往中书省接受造船指示去了。哈巴那也在第二天离开开京去全罗道视察造船情况。高丽的官员们从宰臣到下级官僚,连坐下来暖暖座位的工夫都没有,元吏们也是如此,他们在忙得晕头转向之中送走了一天又一天。

答那在三月时又来到了高丽,据他所说,二月忻都、洪茶丘作为征讨日本的将军请求即刻出征,但廷议时被压了下来,同样也是在二月,据闻忽必烈给范文虎赏赐了西锦衣[48]、银钞[49]、币帛等物品。听到这里,所有人都觉得派遣日本征讨军的日期已为期不远了。

对于忠烈王和金方庆来说,关于忻都、洪茶丘的出征志愿的传言让他们感到无比厌烦,如果和前次战役一样,忻都、洪茶丘还担任出征军指挥者的话,他们肯定会进入高丽的。既然现在这两人仍是征东都元帅府的首脑,那这就相当有可能了。还有传言说任命范文虎为征讨军将领的命令已经下达了,这也许是事实。从这年的年初开始,进入这个国家的元吏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都在说半数的征讨军会以范文虎为大将,从江南出发,所以这事就像是已经确定了的事实一样,在上都和燕都传得到处都是。问题就只剩下乘坐高丽所造的船只的另一半的大部队的指挥者到底是谁了。如果是忻都、洪茶丘等人的话,那么高丽就又得经受和前次战役一样的痛苦了。高丽的百姓肯定会被他们征作士兵或是苦力的。

五月,高丽坚守的漆浦、合浦两地遭受了倭贼的侵寇,两地的渔民们被绑架。高丽派兵守卫南海,一幅内忧外患交替的景象。这次倭贼来寇平息后,忠烈王召见金方庆说:“关于东征的事情,我们入朝受旨吧,你觉得怎么样?”

金方庆吃了一惊。表情紧张地看着国王的眼睛。这是金方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高丽王自己主动表示要参与东征,这恐怕谁都想不到。但作为高丽王来说,他是经过了反复考虑之后才说出来的。高丽要想从前次的战役中逃离出来,只能考虑这样的方法了。

“在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模仿蒙古的习俗开剃辫发,身着胡服,娶了胡人的公主,官制全都仿照蒙古的,官名也都改了。现在就算是入朝接受东征的旨意,百姓们也不会觉得奇怪吧?”

王说道。金方庆长时间沉默不语。他想了很久,最后流着泪说:

“这也是一个办法。臣愚钝,让陛下受了这么些苦,万分抱歉。”

说完,又换了种语气说道:

“这样做或许会柳暗花明。我们只是被命令建造舰船而已,还没有开始征兵和杂役,也许最近就会宣布的。在此之前,国王主动提出接受东征的旨意,忽必烈对高丽的看法或许也会改变,如果真能如此,那也就能防范洪茶丘之辈所带来的灾祸了。”

忠烈王接受东征旨意就意味着高丽要举国投入征讨日本的战役中去。这样很危险。但即使不这么做,高丽同样还是会被卷入这场战役之中。同样都是浴火,自己主动地跳进火坑中,这更符合死中求生的道理。而且,就像忠烈王自己所说的那样,国王自己主动站出来选择,这对国家的去向也很有好处。

六月初,忠烈王和金方庆商议之后便把将军朴义派到了元。这是为了上奏“东征之事,臣当入朝受旨”。朴义六月二十八日在上都拜见了忽必烈,七月二十二日便回国了。他一回国便直奔王宫参见,并报告说陛下亲自入朝一事已获批准。

王在那天的宰枢集会上,第一次宣布自己将亲自入朝接受东征之旨一事。忠烈王和金方庆都觉得一定会有人反对的,但最后居然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在场的宰臣们都低下了头。等他们抬起头时,每一张脸上都有一种释然的表情。

国家的方针就这样被明确固定了下来,就算前方道路再艰难,宰臣们都感觉已经获得了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