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强烈的阳光照射在开京的大街小巷上,仿佛能炙烤一切。忠烈王为了接受东征命令而踏上入朝之旅。随从仅有一百余人,以骑兵队护卫。以国王入朝来说,这显得过于寒酸了,但对于把他们送到郊外的宰臣们来说,这一天的国王看起来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威风。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也带着侍女把国王送到了宫门前。虽然这不是花开的季节,但公主不知道从哪里收集到了像是紫色的桔梗一样不知名的小花,插在了自己头上,同时也让侍女们全都戴上。

一行人就像战场上的一支部队一样急速北上,流下的汗水打湿了马背。在离开开京数天前的七月二十九日,忠烈王就听说了宋将范文虎已经接到东征命令的消息。而在进入上都五天之前,听说忻都、洪茶丘也都在八月九日接到了东征的命令。忠烈王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既然忻都、洪茶丘都接到东征的命令了,那么要想从这一祸害中逃离出来,唯一办法就是自己也接到东征的命令,和他们对等,或者拥有比他们更大的权限。他们每五天就会找个地方换马继续急行。一行人进入上都已经是八月二十二日的傍晚了。

但忽必烈并不在上都,这一年的五月他移驾到新修建的察干努尔行宫了。忠烈王一行只在上都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赶往西南。察干努尔行宫位于秋高气爽的高原的一角。无数的营房绕行宫而建,附近一带是一个很大的村子。部队也在离行宫大约一里多远的地方安营扎寨。

八月二十六日,在忽必烈的命令下,忠烈王前往行宫参见了他。和上都、燕都那壮丽的皇宫相比,这里的规模要小得多,是按蒙古风格造起来的帐篷式的王宫。

忠烈王和范文虎、忻都、洪茶丘等已经接到了征日命令的诸位大将们同席。在席间,三个武将都被忽必烈授予了征东行中书省的官职。征东行中书省负责处理有关征日的所有事务,他们各自都是这个机构的长官。不管去到哪里,征东行中书省都会随之转移。

忠烈王知道了他们的作战方案。即,洪茶丘、忻都两人率领蒙古、高丽、汉人四万军队从合浦发船,范文虎率领南蛮军十万从江南出发,两军在日本的壹歧岛会合,直接杀向日本本土。洪茶丘和忻都进驻高丽,他们可以自由征召高丽兵、征用民工,被征的百姓们都归他们管,这些眼下都已成为确切无疑的事实。

乍看上去,范文虎怎么都不像是十万大军的总帅。忽必烈询问他时,他就弓着身子,把耳朵凑上去,用独特的动作来表示肯定或否定。肯定的时候把双手放低表示赞成,否定的时候缩着脖子,双手一起在脸的左右两边摇晃。忻都始终沉默着,毕恭毕敬地倾听忽必烈说话,洪茶丘大睁着这两三年来忽地变得更加锐利的双眼,上身始终保持挺直。他双耳很大,向左右展开,就像是为了能认真地听忽必烈所说的话一样。在席上可以清晰地听到洪茶丘所说的话。

忠烈王也希望获得东征的机会,他向忽必烈提了高丽方面的七个请求。

——以我军镇戍耽罗兵补东征之师。

——与高丽、汉两军相比,不如以蒙古军立于前线。

——勿加洪茶丘职,臣亦管辖征东行中书省之事。

——小国军官皆赐牌面[50]。

——汉地滨海者充为梢工、水手。

——遣按察使[51]视百姓疾苦。

——臣亲至合浦阅送军马。

忠烈王一一详细地叙述了自己的理由。这是他反复思考过的,来自前次战役的经验,高丽希望忽必烈至少能答应这些要求。高丽既然被强制卷入不愿参与的征日之战,且接受了九百艘的舟舰建造工作,那么,提出这些要求和主张是极其合理的。忠烈王要求蒙古军站到一线上的时候,并没有忌惮忽必烈的意思,在明确说出希望不要给洪茶丘增加权限时,他也丝毫不顾忌坐在前排的洪茶丘。在忠烈王一一说明之后,忽必烈说道:

“让我想想。”

从忽必烈的嘴里没有说出更多的话语。只是,就像是作为舟舰建造的交换条件一样,忽必烈说出了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的名字:

“小王子和小公主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和公主长得真像。”

对此,忠烈王回答说,一天比一天可爱了,忽必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就这样吧”一样,结束了当天的谒见。

等忠烈王回到宿舍之后,忽必烈的命令就到了,让他在时局变化多端之际早日回国。

三天后的八月二十九日,忠烈王离开行宫踏上了归途。

一行人连日纵马狂奔,于九月十八日到达了开京。

忠烈王先把拜见忽必烈时的情形大致跟宰臣们传达了,然后决定等待忽必烈对自己提出的七条要求的回复。但忽必烈那边没有传来任何的消息,就这样进入了十月。

十月中旬的时候金方庆突然请求辞官。他考虑的是,鉴于自己和洪茶丘迄今为止的情形,今后必会反目。洪茶丘既然身处征讨军统帅之位,也许自己从朝廷中退出反而对国家更为有利。

忠烈王说道:

“卿虽年老,但对于现在的高丽来说是不可取代的宰相。

怎能轻易就能隐退呢?现在东征事急,国家需要卿的这条命。”

金方庆又上书表达辞官之意,但忠烈王就是不许。

进入十一月后,前来视察造船情况的元使频繁入境。忠烈王渐渐明白过来,忽必烈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的。东征的命令不下,七条要求也被搁置起来了。东征日期虽然还没有公布,但显然早则半年、晚则一年之内出兵的命令肯定会下。想到不久洪茶丘就要进来了,忠烈王和金方庆都觉得心下黯然。

十一月八日,征东都元帅派来的使者到了,他传达了中书省的省旨。省旨中提到了忽必烈的命令,即,让高丽时刻准备好正规军一万、水手一万五千、兵粮十一万石,以备征日之需。高丽的君臣们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量和他们所预期的差距还是相当大的。

从省旨下来的当晚一直到第二天,高丽的宰相们都没有离开过王宫的那个房间。会议一直没完没了。不管忽必烈的命令是什么的,结果只能是服从。九百艘舰船的建造工作已进入尾声,现在又来了一道命令,高丽的男人要绝了。而且不光是要交人,眼看就要收割的大米也落不到百姓的手里了。

以这次省旨下达之日为界,高丽完全不同了。阳光、天空的颜色、还有风的声音早已和昨天不一样了。高丽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之中。金方庆想到自己辞官的事,就像是几天前做的一场梦一样。自己要征召士兵,再组织编队,除自己以外没人能胜任了。

省旨下来的第二天,忠烈王把金方庆任命为高丽军的总指挥。金方庆默默地接受了。他向王宣誓,同时也跟自己宣誓,保证毫无纰漏、圆满地完成重任。此时的金方庆已决心站到洪茶丘和高丽人民中间了。

忠烈王亲自撰写了上书给中书省的长文。这是一封试图把自己最后所有的意思都想展示给忽必烈的上奏文。忽必烈同意还是不同意都将决定高丽的命运。表文的内容是在察干努尔时他对忽必烈提的那些要求的重复。但这次的内容也表

明了高丽能为日本征讨之战所负担的兵额,要明确告知高丽能够忍受的一切负担的极限。没有隐瞒一个兵、一粒米。如果有命令下来的话就按要求全力去实施。只是,这些事情不能在征东行中书省长官忻都和洪茶丘的支配下去做,希望忽必烈能给自己相应的权限。

——小国已备兵船九百艘,梢工、水手一万五千名、正军一万名,兵粮以汉石计者十一万,什物机械不可缕数。庶几尽力以报圣德。予昔在朝廷,尝以勾当行省事闻于宸所未蒙明降。窃念诸侯入相古之道也。辽金两国册我祖先为开府,仪同三司。予亦猥蒙圣眷,曾拜特进上柱国。以此忖度,诸侯而带上国宰辅之职古今有例。伏望善奏,教行省凡大小军情公事必与我商量然后施行,差发使臣以赴朝廷亦必使与贱介同往。小国连年不登,民皆乏食。所以军粮未曾尽意收贮。除见在兵粮七万七百二十七汉石外,内外公私俱竭,以此大小官员月俸、国用多般赋税悉皆收取,更于中外户敛,粗备四万汉石,过此难以应副。算得正军一万名一朔粮凡三千汉石,若夫大军多至三四万,其阔端赤亦且不小。

又有梢工、水手,亦不下一万五千名。近得行省文字云:“明年春首起程前去。”若令诸路官员沓来,不待青草,军粮尚为不敷,马料将何支应?又闻将以五六月放洋前去。我国每岁五六月霾雨不止,小有西风,海道雾暗。倘或淹留时日未果放洋,其接秋口粮,载船行粮又何能支。唯恐军民一时乏食。不以情实预先申覆,后有阙误利害非轻,请照验施行。小国一千军镇戍耽罗者,在昔东征时系本国五千三百军额。窃念小邦地偏人稀,军民无别。节次更添征讨军四千七百,深恐难以尽数应副。愿将前项镇戍一千军以补新添征讨军额。小国昔有达鲁花赤时,内外人户合用弓箭至于打捕户所有悉皆收取。又于昔东征时五千三百军赍去衣甲弓箭多有弃失,仅得收拾顿于府库,不堪支用。况今新佥四千六百军元无一物何以防身。伏望善奏,赐以衣甲五千、弓五千、弓弦一万,增其气力。小国军民曾于珍岛、耽罗、日本三处累有战功,未蒙官赏。伏望追录前功,各赐牌面以劝来效。[52]除此之外,还具体列举了军额、兵粮、役民的数字,以及乞求赐给牌面的每位军民的名字。然后在结尾处提到了金方庆一事:——陪臣中赞[53]金方庆,自供职以来,凡应奉朝廷诏命,一心尽力。又于珍岛、耽罗、日本等三处随官军致讨,累有捷功,宣授虎头牌奖谕答劳。今复管领正军一万、水手一万五千名,往征日本。若不参领军事,窃恐难以号令,或致违误。方庆年龄虽迈,壮心尚在,欲更尽力以答天恩,伏请善奏,许参元帅府勾当公事。

派赵仁规、印侯赴元的第二天,元使就来到了都城,传达了中书省要以绢二万匹交换高丽所承担的兵粮的旨意。不要这两万匹绢更好,现在这种情况下,米更为珍贵,哪怕再少。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除了要建造舰船之外,高丽还得全力征召正规军一万、水手一万五千。为此国内的慌乱程度完全是前次战役不能相比的。

十二月王命金方庆作为贺正使入朝。他要派金方庆去侦察一下忽必烈关于东征的方案,以及高丽将会受何种影响。

同时,也是为了最后奏报一次高丽的惨状。至元十八年对于高丽来说是很艰难的一年,金方庆以作为老臣再拼最后一次的心态承担了指挥这场战役的重任。十二月上旬,他带着三十名左右的随从从开京出发。离开开京时恰好前一天下了雪,大地都被涂成白茫茫的一片。金方庆一群人就像是一条长长的锁链一样出了都城的大门。

十二月二十日,赴元的赵仁规、印侯派来的使者进入了开京。使者是归国途中的赵仁规、印侯安排先行赶回的。据这名使者所说,作为对忠烈王的答复,元承诺发给高丽兵铠甲战袍,另外,要求出征军队在通过高丽时不得扰民的命令也传达下来了。另外下面这条也是对王的要求的回答——任金方庆为征日本都元帅,密直司副使朴球、金周鼎为征日本军万户,赐虎符[54]。这道命令是十二月四日下达的。两天后的十二月六日,又来了任命忠烈王为中书左丞相的通知,七日,又有了授予忠烈王征日本军官元佩虎符[55]的消息。而赵仁规等人目前还在奉诏归国的途中。

就这样,忠烈王被授予了中书左丞相、行中书省事这些长长的官名,位列洪茶丘、忻都的上席。金方庆也当上了征日本都元帅,作为一军的指挥者可以拥有和洪茶丘、忻都同等的权限。就这样,高丽避免了像前次战役一样受洪茶丘的颐指气使了。舰船九百艘、正规军一万、水手一万五千、兵粮十一万汉石的任务虽然把高丽逼进了绝境,但此时忠烈王和金方庆得到的东西,是让高丽在濒死的状态中获得生存的希望,虽然这希望很渺茫。

十二月二十四日赵仁规、印侯从元返回。为了迎接二人携来的诏书,王率领百官赶赴西门城外。诏书中王要求的对所有臣僚的褒奖和晋升都得到了批准。

一月四日,日本行省右丞相[56]阿剌罕、范文虎、忻都、洪茶丘四将接到了出师的命令。这一天忽必烈在燕都的大明殿接受了群臣的朝贺。作为从高丽来的贺正使,金方庆参见忽必烈并道贺之后,参加了四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出席的宫殿宴会。忽必烈命金方庆坐在丞相的次席。他热情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语之后,赐给了他白饭、鱼肉,说道:

“高丽人喜欢吃这个吗?”

金方庆来到燕都之后短短的时间内就见了忽必烈两次。

第一次是在拜受征日本都元帅时为表谢意而参见忽必烈,另一回是被召来上奏高丽的军队状况和反映百姓的疾苦的时候。两次忽必烈的脸上都洋溢着那安详温暖的笑。

在这次大明殿的贺筵中,金方庆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他的脸上没过任何笑意,这和前两次赐谒时一样。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只有金方庆没有。并不是他不想笑,而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忽必烈的另一张脸一直在监视着老宰相。这样的金方庆在周围人的眼里看来,是殷勤、一味恭顺而耿直的武人。

侍宴三日之后,金方庆就要回国了。归国之际,他从忽必烈那里接受了东征的号令。他要和从江南出发的阿剌罕、范文虎率领的那十万人的第一军以及先赶赴高丽的合浦再从那里发船的忻都、洪茶丘率领的第二军在日本的壹歧岛会合,然后直指日本。作为第三军的高丽军始终都要和忻都、洪茶丘的第二军一起行动。金方庆还获赐了弓、矢、剑、白羽甲等,还获赐了要分给东征将士的弓一千、甲胄一百、战袍二百。

金方庆于二月初离开上都回国,将事情的原委上奏忠烈王,并随即以忠烈王的名义对高丽全军发出了出征的命令。

二月十日,元朝,出师的诸将们入宫参见忽必烈并辞行。席间,忽必烈向诸将说道:

始因彼国使来,故朝廷亦遣使往,彼遂留我使不还,故使卿辈为此行。朕闻汉人言,取人家国,欲得百姓土地,若尽杀百姓,徒得地何用。又有一事,朕实忧之,恐卿辈不和耳。假若彼国人至,与卿辈有所议,当同心协谋,如出一口答之。

忻都、洪茶丘等立即率领三万的蒙汉军从燕都出发,在他们进入高丽首都两天前的三月十六日,金方庆率军从开京出发了。忠烈王、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以及负责留守的一百来名官员在南门前列队相送。这一天金方庆带了两千名士兵,但合浦那里已经有五千人的部队在等候了,而在到达合浦之前的各个屯所处时,还会分别有几百几百的人陆续加入金方庆的队伍。

在阴暗的天空下,士兵们被分成三个集团,各自保持一定的间隔,从南门前的广场离开。沿街送别的都是老人和妇女们,除了那些有至亲的人在队伍中的之外,大家都漠不关心,脸上毫无表情。那些不关心或没表情的,都是已经在前几天或是数十天前告别了自己的丈夫或儿子的人们。一路上不时有高亢的悲鸣或者恸哭声忽然传来。伴随着那些声音的,还有趴在地上的老人。

从金方庆离开都城的那一天开始,开京就像是无人的都城一样安静。听不到军马的嘶鸣,也看不到士兵的身影。空空荡荡的街头巷尾只能看到孩子们的身影。孩子们模仿着胡国的童子们剃的头,有把顶上的头发编起来、像一根棒子一样垂下来的,还有没抛弃本国习俗、把前面的刘海垂下来、剪的很整齐的。孩子们习以为常地互相用身体碰撞、追逐打闹着。他们几乎清一色地脸色发青,手足肮脏,衣衫褴褛。

第二天,安静的都城大路上,有一队元使走了进来。他们手捧着下赐给忠烈王、封他为驸马国王称号的诏书。忠烈王站在城西门外迎接了这一行人。他在和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于至元十五年入朝时已经从忽必烈那里获赐了“驸马高丽王”的金印,但还没获准正式使用该称号。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使用了。忠烈王现在是大元帝国皇帝忽必烈的女婿,高丽国是忽必烈女婿的国家。国和国之间第一次成立了父子关系,这下以正规的形式获得了承认。元使一行走到了宽大的广场上,站在那里显得十分渺小。他们把装有诏书的筒状的大型铁制箱子摆在前面,双手捧着走了过来。元使到达的时候开始有小股的旋风在广场上刮。刚好在他们前方有沙尘被刮起,把元使包裹其间,等风平息下来,一行人的身影又出现了。此时元使们的身影变大了起来。

第二天,似乎死寂了两天的开京的街道上,突然有大群的兵马涌了进来。忻都、洪茶丘率领的三万名日本征讨军第二军来了。士兵们全副武装。兵马忽然占据了开京的街道,驻屯到每条大街小巷中。百姓们把房子提供给出征军住,自己孤零零地前往西郊山上的寺院一带。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喧闹隔着数里的山间都听得到。

忻都、洪茶丘进入都城的那天即刻前往王宫参见了忠烈王。忠烈王这一天才第一次南面而立着引见了两位元将。之前总是东西相对而坐,须得在对等的地位下相谈,这次就不同了。前些天刚刚收到了允许使用驸马国王称号的诏书,现在显然有身份的上下之别了。忠烈王是作为忽必烈的女婿、高丽国的国王接见他们的。他南面而坐,与他们相对。忻都刚开始时表情疑惑地四下扫视了一遍,而洪茶丘脸色一点都没变,他就像是很久之前以来一直都是这样似的,以极其自然的态度坐在那里。忠烈王坐在上座,而两位元将一句抱怨都没有,在场的高丽的臣僚们都感到非常高兴。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

他们用很短的时间探讨了一下第二军和第三军的行动方案。对于这一方案,各自都是征东行中书省的长官,各自都有着同等的发言权。

两天之后的三月十日,忻都、洪茶丘率军南下。开京从那天开始又成为了只有老人和女人的、寂静的街道。

四月一日,忠烈王在亲卫队的护卫下离开开京往合浦进发。忠烈王和亲卫队的士兵们都全副武装。一行人到达合浦是四月十五日。半岛的丘陵和岛屿划出了细长形的入海口,看不出海的出口在哪里。这一带到处挤满了舰船。这是花费了这个国家一年半的岁月、以人民的血汗建造出来的九百艘舰船。靠近港口的一座丘陵的斜面上全都被兵马覆盖了,蒙、丽、汉三种气质、脸形完全不同的士兵们各自分为几百人的队伍,驻屯在指定的场所。

忠烈王驻辇于能一眼就将合浦港尽收眼底的丘陵中腹的寺院中。到达当天和第二天都没能见着忻都、洪茶丘和金方庆这三名元帅。他们此刻正一刻不停地忙于乘船准备以及各种商议。

部队是从四月十七日的拂晓开始登船的,等结束时已是傍晚。靠近港口的三座丘陵的斜面上驻屯着的为数众多的士兵们被收入了漂浮在港湾的舰船之中,于是那天陆地上迎来了一个寂静的夜晚,忠烈王在所居住的寺院中第一次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十八日,一度被收入舰船中的全体将士们走下船来,在一个村子南边、也是附近最广阔的沙滩上集合。忻都、洪茶丘所率的蒙汉军三万人、金方庆所率的高丽军一万人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在沙滩上。和高丽正规军一样,一万五千名水手、艄公也分为了几个集团排列在这里。忠烈王作为阅兵者骑着马从部队的前面走过。他的后面紧跟着忻都、洪茶丘、金方庆等三十名左右的指挥官。和蒙汉军相比,高丽军在服装上、携带的武器和武具上,还有士兵的举手投足上都相形见绌。组成队伍的士兵的年龄也参差不齐。有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年过六十的老兵,也有有着稚嫩脸庞和眼神的少年士兵。

阅兵结束两三天之后全体舰船就应该出航了。但天气的原因,又往后延了几天。出航的日子宣布了好几次,也更改了好几次。实际上九百艘的船队从合浦港出发已是五月三日凌晨。高丽的士兵们乘坐的二百艘的船队当中,一百五十艘作为头阵的船队先从港湾消失了,蒙汉军的全部舰船出发之后,在最后尾的又是高丽的另五十艘舰船。当舰船一艘不剩全都出动之后,小小的波浪互相碰撞着把整个港湾都吞没了。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从海上吹过来的却是很不应时的、就像冬天回归了一样的寒风。

送别日本征讨军之后,忠烈王从五月到六月都驻辇在合浦。如果出征军有消息来的话,作为征东行中书省的长官就必须发出相应的指令。六月,忠烈王前往古新罗[57]的首都庆州。古老的首都荒废了,就像无人的都城一样安静。他在星星点点散布着新罗王族陵墓平原荒野中打马飞奔,拜访了丘陵的脚底下的佛国寺。这里也荒芜了,宽阔的寺院里不见任何人影,释迦、多宝这两座有名的石造佛塔静静地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中。忠烈王从庆州回到合浦就一直留在那里。七月时又一度返回了都城。在开京停留了大约一个月。闰七月,又从庆尚道南下合浦。在安宁府驻辇时,见到了合浦的屯所派来的使者。使者说出来的话让忠烈王难以置信。那就是,日本征讨军吃败仗了。具体情形不得而知,但据漂到合浦的残兵败将们所说,在日本的金海之战中,从合浦出航的四万名将士以及从江南出发的范文虎所率的十万大军,都在一夜之间遭受了暴风的袭击,全覆没了。

忠烈王到达合浦的三天之后,也就是闰七月十六日,金方庆所乘的船到达了港口。船已残破不堪,士兵们也都受了伤。

七月十九日,忠烈王派将军李仁赴元向忽必烈上奏战败的消息。在此前后,有好几艘破败的舰船开回了合浦。其中一艘是忻都、洪茶丘、范文虎所乘的舰船。

《高丽史》的金方庆传中记述如下:

——方庆与忻都、茶丘、朴球、金周鼎等发至日本世界村大明浦,使通事金贮檄谕之。周鼎先与倭交锋。诸军皆下与战。郎将康彦、康师子等死之。六月方庆、周鼎球、朴之亮、荆万户等与日本兵合战,斩三百余级。日本兵突进,官军溃,茶丘弃马走。日本兵乃退,茶丘仅免。翌日复战败绩。军中又大疫,死者凡三千余人。忻都、茶丘等以累战不利,且范文虎过期不至,议回军曰:“圣旨令江南军与东路军必及是月望会壹歧岛,今南军不至,我军先到,数战船腐粮尽,其将奈何?”方庆默然。旬馀又议如初,方庆曰:“奉圣旨赍三月粮,今一月粮尚在,俟南军来合攻,必灭之。”

诸将不敢复言。既而文虎以蛮军十余万至,船凡九百余艘。

八月,值大风,蛮军皆溺死。

随海水漂来的死尸堆满了合浦,这一场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出现在金方庆的眼前,总也挥之不去。死尸都呈半裸状,头部像是插在水中一样沉在海里,尸体和尸体之间,苍黑的潮水摇晃着互相碰撞。有时候潮水会像一根柱子一样冲天而起。每当这时,潮水的飞沫就落在死尸群上。

败战的消息传到上都行宫忽必烈处已是闰七月二十九日。依忽必烈之命,忠烈王派潘阜慰劳了败军之将忻都、范文虎、洪茶丘等人。八月二十九日,忽必烈的敕令下达,让高丽提供粮食给那些残兵败将。八月末,忻都、洪茶丘、范文虎等离开开京返回元国。从这时候开始,元及高丽都担心日本军来袭,为此采取了一些措施。九月,元增加了耽罗的戍兵。十月十七日,高丽也设置了金州镇边万户府[58],以怯怜口印侯为万户,同为怯怜口的张舜龙为管军总官。十一月,元把征讨留后军分别镇守庆元、上海、澉浦。

一年过去了,忠烈王八年、至元十九年一月五日,元宣布废除征东行中书省。一月十五日,高丽派使者赴元,乞求五百蒙兵驻屯金州。二月,元以蒙汉军一千人镇守耽罗。四月,四百名元兵进驻高丽。其中的三百四十名是镇守合浦的兵,剩下的六十名是守护都城开京的兵。高丽的兵力匮乏到了居然需要跟元兵乞求六十名士兵守护都城的地步。

其后,元征讨日本的企图也数次上议,但每次都无果而终。又到了至元三十一年 (西元一二九四年),忽必烈薨逝,东征之事这才告终。

战后在元朝内发生了乃颜、哈丹等诸王的叛乱[59],洪茶丘在征讨中立下大功,官至辽阳等处的行尚书省右丞[60],在东征之役十年之后的至元二十八年染疾而终。

洪茶丘死后三年,忽必烈薨逝,又三年后,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驾崩。她在那一年和忠烈王一起赴元入朝,五月回国,看到寿宁宫的芍药当时正盛开着,命人折下一枝,把玩许久,无限感泣,之后患疾而终。年三十九岁。

金方庆在战后上书辞官在野,在公主死后三年的忠烈王二十六年 (西元一三零零年) 以八十九岁的高龄死去。至老也未生白发。依其遗言葬于安东,但因受人谗言,未获礼葬。之后忠烈王对此悔恨不已。

高丽虽然没能从再度征讨日本的伤痛之中恢复过来,当然,忠烈王的晚年也充满了苦难。在元朝乃颜、哈丹等诸王叛乱期间,高丽受到波及,被叛军入侵,一时间不得不又把都城移至江华岛。另外,忠烈王和太子 不和,他的宠臣被杀了几十人,甚至一度被从王位上拉下来。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去世后,在此之前一直害怕公主而移居别宫、长期不能和王相会的贞和宫主生下了两人的女儿。至大元年 (西元一三零八年) 忠烈王薨逝。享年七十三岁。

* * *

[1]掌管财货廪藏的大府寺的长官。正三品官。

[2]“禾不登场”是谷物没有收成。“场”是晾晒谷物的广场。“罄倒”是容器空空如也。“遗嚼”是剩下的东西。“款款”是恳切。

[3]并非正式官职。顾问角色

[4]和“回鹘”同。

[5]负责翻译的官员。请参照前面提到的“译语郎将”。

[6]同驻守机关。

[7]参照前面提到的“起居舍人”。起居舍人是中书令系列下的,而起居郎属于门下侍中系列。

[8]铁做的箭尾。

[9]安庆府的行政长官。

[10]内蒙古西拉木伦流域兴起的契丹族的耶律阿保机建立的王朝。势力曾延伸到西域。后被金所灭。

[11]辽国东丹王八世孙(1190—1244),契丹人出身,父亲是任职于金的官吏。从小开始接触中国的学问和教养,后来成为金朝的官员。成吉思汗死后为窝阔台即位立下大功。

[12]牌是使用驿传时的证明。元代有金虎牌、金牌、银牌三种,牌面上有汉字或回鹘文字,持有这种牌子的旅人在驿站接受驿马、食物、饲料等旅行所需的一切物品的供给。一般在使命结束之后就要归还,但世袭军官允许世袭佩戴和使用。这里的虎头金牌应指上述的金虎牌。

[13]有金虎牌和金牌两种。

[14]蒙古语中指什么含义不明,但其性质是投下(蒙古游牧领主采邑)、行省的居民,拥有变换户籍的自由,是流浪或还俗的僧侣或道士,并非奴隶,是修习了武艺的集团,拥有各种特权。

[15]中书省门下的官员,次于长官门下侍中,正二品官。

[16]监狱。

[17]驻守官。

[18]临时的武器调配官。

[19]武官中最高的一级。

[20]次于将军的武官职位。

[21]幕僚。

[22]义子

[23]王宫内的秘书、史管、翰林、宝文阁、御书、同书院等六馆。

[24]密直司的官员,正三品官。

[25]为了饯别而举办的宴会。

[26]锄头(耒是锄头的柄,耜是锄头的刃)。

[27]监视旅客的番所。

[28]蒙古语,意为小公牛。

[29]“管军官”是军队的司令官。“申覆”是重新汇报。“东征元帅府”是设于高丽的统辖军政的机构,洪茶丘被任命为其长官都元帅。“铺马”是负责传达的马。“站赤”是蒙古语,意为“掌管道路交通的人”“使用道路的人”的意思,即驿传。元太祖时代已设有驿传,太宗元年(1229)作为制度固定下来。起初用于使臣、官员的护送、官方文书的递送,后来出于对功臣优待的考虑,允许他们随意使用站赤,之后便荒废了。“明降”是上级来的指令书函。

[30]带有黄金的花饰的帽子。

[31]上级将校。

[32]又叫成均馆。教育贵族、高官的子弟的最高学府,是高丽模仿唐朝制度设立了国子监,后来改为国学。这里以培养官员为目的讲解儒学,设有周易、尚书、毛诗周礼春秋、武学等七个科目。

[33]元宗二年中央设置的相当于地方上各州郡的乡校。在这里接受教育,考试合格的可以进入上一级的教育机构十二徒,然后再从十二徒升学进入成均馆,即国学七管。

[34]负责出纳、宿卫、军机的密直司的长官,从二品官。

[35]密直司的属官,和左承旨一样都是正三品官。

[36]设置于重要的州郡、掌握兵权的官员。

[37]这里是指州的属官,掌管记录、文簿的官职。

[38]负责监察的最高机构御史台的长官。

[39]与枢密院副使同。

[40]大致是用于观看中国正月十五日晚举办的元宵灯节的山棚一样的东西。山棚又叫灯树,在长杆上插上无数的横木,使之像枝条一样伸出,在上面挂上灯,或是在一根高柱子上把圆形灯架像伞一样展开成圆锥形,在上面设置很多灯的装置。

[41]原文如此,疑为“崖山”之误。

[42]密直司的次官。

[43]水路领航人。

[44]高丽的外职(是在地方上的官职,于中央政府的京官相对而言)之一。忠烈王六年时曾将之特地派遣到各道征集工匠、役夫。

[45]掌管郎中户卫(门卫)的官员。

[46]是设置于军事重要场所的元帅府的附属官,负责文书的官员。

[47]和驿站同。为了实现防卫、军事上的准确而迅捷的传达,由成吉思汗创设,兼有宿驿和关卡功能。

[48]西方产的用锦制作的衣服。

[49]银币。

[50]元代时授予的功劳牌,即勋章、军功章之类。

[51]负责地方行政检监察的官员,元时在御史台之下各道都设置了(提刑)按察使,掌管劝农教化。

[52]“勾当”指专门担当处理该事。“宸所”指朝廷,天子所处的场所。“开府仪三司”是辽、金授予高丽的称号。“圣眷”是天子的眷顾。“特进上柱国”是元授予高丽的称号。“沓来”指频繁往来。“阙误”指不完整和错误。“打捕户”即“猎户”(以打猎为生,其猎物作为赋税上交)。“新佥”是新选的意思。

[53]即中丞。官名。汉代御史大夫下设御史丞和御史中丞,掌管治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东汉以来,御史大夫转为大司空,以中丞为御史台升官。唐、宋两代虽然设置御史大夫,也往往缺位,而以中丞代行其职。高丽官制与中国相同。

[54]发兵之际授予司令官的牌符之一。一般为青铜所制,长度大约十厘米,形状似老虎蜷脚休息状,纵向对切一分为二使用。

[55]元佩即先前提到的至元十一年在征讨日本之际授予的虎符。这里是再次授予。

[56]是为了经略日本而设置的中书省,在战时可以不必等待中央政府的指令,而是根据情况行使军、民、财三种权限。

[57]四世纪半兴起于朝鲜半岛南部的三韩之一辰韩,六世纪初和百济、高句丽一起并称朝鲜三国。七世纪中期,百济、高句丽灭亡之后统一了半岛,但在九三五年被高丽所灭。

[58]高丽被元朝统治之后,被编成了包括万户、千户和百户等组织的蒙古风格的国军。此镇边万户府是为了防备日本军来袭而新设置于金州的。

[59]对忽必烈的政策执批判态度的东方诸王响应海都(?—1301)的叛乱起兵,忽必烈亲自前往镇压,乃颜被杀,哈丹遁走高丽,最后投水自尽。

[60]设置于辽阳的、尚书省的地方派出机构。右丞为其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