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们眼下的位置出发,让我们来思量一下荷尔德林在其哀歌《面包与美酒》中提出的问题(第六节):

为什么连它们也沉默,那古老神圣的戏剧?

为什么现在没有圣洁的舞蹈欢乐陶陶?

词语,那一度是词语的词语,已经对诸神从前的显现位置隐瞒起来了。词语曾经是怎样的呢?在道说本身中发生了神之临近。道说本就是让道说者所洞见到的东西显现出来, 因为它先已看到了道说者。这样一种看把道说者和倾听者带入人与神之间的争执的无限亲密性之中了。可是, 那依然凌驾于诸神和人类之上的东西完全支配着这种争执, 就像安提戈涅所说的那样:

οὐ γάρ τί μοι Ζεὺς ἠν, ὁ κηρύξας τάδε,

(第450行)

给我送来音信的并非宙斯,

(而是其他东西,那指引着的风俗。)注172

οὐ γάρ τι νῦν γε κἀχθές,ἀ λλ᾽ ἀ εí ποτε

ζῆ ταῦτα,κοὐδεὶς οἷδεν ἐξ ὅτον᾽φάνη.

(第456-457行)

不只是今朝明日,而是时时不断地,

它(ὁ νόμος,即指引着的风俗)涌现出来,

无人看到它由之而来得以显露的地方。

此种诗意词语始终是一个谜团,它的道说久已归于缄默了。我们胆敢去思索这个谜团吗?如果我们能通过诗作本身让词语的谜团向我们道说,我们就已经尽力而为了——眼下且听这样一首诗:

词 语

我把遥远的奇迹或梦想

带到我的疆域边缘

期待着远古女神降临

在她的渊源深处发现名称——

我于是把它掌握,严密而结实

穿越整个边界,万物欣荣生辉……

一度幸运的漫游,我达到她的领地

带着一颗宝石,它丰富而细腻

她久久地掂量,然后向我昭示:

“如此,在渊源深处一无所有”。

那宝石因此逸离我的双手

我的疆域再没有把宝藏赢获……

我于是哀伤地学会了弃绝: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这首诗最早发表在《艺术杂志》1919年第11、12期上。后来到1928年,格奥尔格把它收入自己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名为《新王国》的诗集中。这是一首两行诗,共七节。最后一节不仅结束了全诗,同时又开启了这首诗。这一点明显表现在,光是该诗的最后一句就特别道说了标题的内涵——“词语”。最后一句诗是: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我们曾尝试把这最后一句诗改变为下面这样一个陈述句: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注173某物破碎处,就有一个裂口,一种损害。对某事物造成损害意味着:从这个事物那里取某个东西,使它缺失某个东西。破碎意味着:缺失。词语缺失处,无物存在。唯有我们能支配的词语才赋予物以存在(Sein)。

能够赋予物以存在的词语是什么呢?

需要词语才能存在的物又是什么呢?

在此什么叫存在?——那就像一种由于词语才被奉献给物的赋赠那样显现出来的存在?

问题加问题。在对这首诗的最初倾听和阅读中,这些问题并没有立即触动我们的沉思。我们更多地为前面六节诗所陶醉,因为这六节诗描绘了这位诗人独特的隐蔽经验。但最后那节诗更令人困惑不解。它把我们驱入不安的思索之中。唯从这最后一节诗中,我们才倾听到按标题来看整首诗的诗意内涵,即:词语。

对诗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他与词语的关系更激动人心和更危险的呢?几乎没有了。这种关系首先是由诗人创造的吗?或者,词语从自身而来为自身就需要作诗,以至于只是由于这种需要,诗人才成为他所能是的东西?这一切以及别的一些事情还有待思索,令我们深思。可是,我们还是迟疑于这种深思。因为它眼下仅只依据整首诗中的单独一句诗。再者,我们还把这最后一句诗改变为一个陈述句了。当然,我们并不是完全任意地作这种改变的。而毋宁说,一旦我们发觉,最后这节诗的第一行是以冒号结尾的,我们就差不多不得不作这种改变了。这个冒号唤起一种期待,让人以为接着要陈述些什么。第五节的情形亦然。第五节结尾处同样也有一个冒号:

她久久地掂量,然后向我昭示:

“如此,在渊源深处一无所有”。

这个冒号开启出某些东西。在语法上看,接着的句子用的是直陈式:“如此,在渊源深处一无所有”。此处,远古女神所讲的话被加上了引号。

最后一节诗有所不同。在这里,这节诗的前一行虽然也以冒号结尾,但冒号后面的句子却没有用直陈式,也没有加引号。那么,第五节诗与最后一节诗的区别何在呢?在第五节诗中,远古女神有所昭示。昭示乃是一种陈述,一种开启。与之相反,最后一节诗的语调则集中在“弃绝”一词上。

“弃绝”不是一种陈述,但也许终究也是一种道说。“弃绝”是从动词“宽宥”派生而来的。“指责”、“责令”与“显示”一词相同一,注174后者也就是希腊文的δείκνυμι,拉丁文的dicere。“指责”、“显示”意味着:让看、使……显露出来。而这一显示着的让看就是我们古德语中的sagan,即道说(sagen)的意思。“指责、责令某人”意味着:当面向某人道说某事。因此,在宽宥、弃绝中贯穿着一种道说。何以见得呢?“弃绝”意味着:放弃对某事的要求,拒绝某事。因为弃绝乃道说的一种方式,所以在字面上它可以采用一个冒号。但冒号后面的句子用不着是一个陈述句。“弃绝”一词后的冒号并没有开启出在一个陈述或者论断意义上的什么东西。而毋宁说,冒号把弃绝展开为一种道说,一种对它所参与的东西的道说。它参与什么呢?也许是参与弃绝所弃绝的东西。

我于是哀伤地学会了弃绝: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但这是怎么回事呢?诗人弃绝了“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这回事情吗?绝对不是的。诗人根本没有抛弃这里所说的事情,实际上倒是赞同它的。所以,冒号所开启的弃绝的那个维度不可能道说诗人所弃绝的东西,而必定是道说诗人所参与的那个东西的。但弃绝无疑意味着:拒绝什么东西。因此,最后这行诗必定是道说诗人所拒绝的东西。是,又不是。

我们该如何思这一点?最后一节诗愈来愈令我们深思,并且要求我们在整体上更为清晰地倾听它——整节诗通过结束全诗同时又开启了全诗。

我于是哀伤地学会了弃绝: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诗人学会了弃绝。学会意味着:成为知道的。在拉丁语中,知道就是qui vidit;某人看到了某个东西,洞见了某个东西,某人永远不再忽视他所见的东西,他就有所知道了。学会意味着:获得这样一种洞见。学会也意味着:我们去达到这样一种洞见,也即在途中,在行进中。“上路去经验”意思就是:学会。注175

诗人在何种行进中达到他的弃绝?行者的行进引导他穿越何种疆域?诗人是怎样经验到弃绝的呢?最后一节诗给出指示:

我于是哀伤地学会了弃绝:

究竟是怎样学会的呢?就像前面六节诗所说的那样。在前面六节诗中,诗人谈到他的疆域,谈到他的漫游:

一度幸运的漫游,我达到她的领地。

这里所谓“一度”取其古老意义,意思即“曾经”。在此意义上,它表明突出的一次,一次无与伦比的经历。因此,对这次经历的道说是以“一度”突兀而起的;不待如此,它同时还鲜明地与以往的经历区别开来,因为此前第三节诗的最后一行是以省略号结束的。第六节的最后一行也是这样。所以,向最后第七节诗汇聚的前面六节以清晰的符号划分为两个段落,每个段落为三节。

前三节诗所说的诗人的漫游不同于中间三节诗所说的那次唯一的漫游。为了能够沉思诗人的漫游,特别是那次让诗人经验到弃绝的无与伦比的漫游,我们必须首先思考一下诗人的经验所属的背景。

在第一节的第二行和第六节的第二行中,也就是在两个段落的开始和结尾中,诗人两次说到“我的疆域”。诗人的疆域乃是他的作诗的可靠领域。他的作诗所要求的是名称。什么东西的名称呢?

诗的第一行给出了答案:

我把遥远的奇迹或梦想

是从遥远的地方带给诗人的令人惊奇的东西的名称,或者,是在梦中寻访诗人的那个东西的名称。对诗人来说,这两者绝对都是诗人真正关心的存在者。但诗人并不想为自己保存这种存在者,而是想把它描绘、表现出来。为此就需要名称。名称就是词语,它们使已经存在的东西和被认为是存在者的东西变得如此具体而严密,以至于万物从此欣荣生辉,疆域内到处充溢着美丽。名称乃是具有描绘作用的词语。它们把已经存在的东西传送给表象性思维。凭着它们的描绘力量,名称证实了自身对于物的决定性的支配地位。诗人本就是根据名称的要求来作诗的。为了获得名称,诗人必须首先通过漫游才抵达他的要求获得应有实现的地方。这发生在诗人的疆域的边缘。边缘形成界限;它阻挡、限制和界定诗人的可靠逗留。诗人的疆域边缘——抑或这个边缘本身?——是渊源,是远古女神亦即古老的命运女神从中取得名称的源泉。凭着这些名称,远古女神给诗人以那些词语——它们是诗人满怀希望并且充满自信地期待着的,是对诗人所认为的存在者的描绘。诗人对他的道说的支配地位的要求得到实现了。他的诗作的欣荣生辉成为现实。诗人对他的词语是如此确信,仿佛他完全掌握着他的词语。第一个诗段的最后一节是以一个明确的“于是”开始的:

我于是把它掌握,严密而结实

穿越整个边界,万物欣荣生辉……

让我们充分留意一下这节诗的第二行相对于第一行的动词时态变换。注176第二行的动词用现在时。诗歌特征的支配地位已经完成。它已经达到其目标而功德圆满了。没有任何缺憾和疑惑来干扰诗人的自我确信。

直到诗人遭受到一次完全不同的经历。诗人在第二个诗段中道出了这番经历。第二个诗段的结构与第一个诗段十分吻合。吻合的标志是两个诗段的最后一节各以“于是”和“因此”开始。注177在“于是”之前,第二节结尾有一个破折号。同样地,在“因此”前面也有一个符号,即第五节的引号。

在诗人无与伦比的漫游中,他不再把“遥远的奇迹或梦想”带到他的疆域边缘。在一场名副其实的漫游之后,诗人带着一颗宝石来到命运女神的渊源处。宝石的来源不得而知。诗人径自把它握在手中。放在诗人手中的东西既不是梦想,也不是从遥远的地方带来的东西。但这令人惊讶的贵重宝石是“既丰富又细腻的”。因此,命运女神必须久久地为宝石寻找名称,最后以如下答复打发了诗人:

“如此,在渊源深处一无所有”

隐藏在源泉深处的名称被看做某种沉睡的东西,只是为了描绘物而使用它时,才需要把它唤醒。名称和词语仿佛是一种固定的贮备,它与物配合,事后为了描绘才被提供给物。可是这一源泉却不再赠与什么——而迄今为止,诗人的道说都是从这个源泉中汲取其用来描绘存在者的词语亦即名称的。

诗人获得了何种经验呢?只是获悉他手中的宝石的名称付诸阙如吗?只是获悉尽管现在宝石必定缺乏名称,但好歹还在诗人的掌握中吗?不。这里发生了别的令人诧异的事情。但令人诧异的既不是名称之付诸阙如,也不是宝石之逸离。令人诧异的事情是:随着词语的付诸阙如,宝石消失了。也就是说,是词语才首先把宝石保持在其在场中,甚至才首先把宝石取和带到其在场中,并且把它保存在那里。词语突兀而起显示出一种不同的、更高的支配作用。它不再仅仅是具有命名作用的对已经被表象出来的在场者的把捉,不只是用来描绘眼前之物的工具。相反,唯词语才赋予在场,即存在——在其中,某物才显现为存在者。

诗人突然洞明词语的这一不同凡响的支配作用。而同时,具有这种作用的词语却付诸阙如。因此宝石才逸离了。但在这里,宝石绝对不是化为虚无了。它依然是一个宝藏,尽管诗人再也不能把它握在手中了。

那宝石因此逸离我的双手

我的疆域再没有把宝藏赢获……

我们可以如此这般地发挥,设想诗人向着命运女神之渊源的漫游到此已经结束了吗?也许可以。因为通过这种新的经验,诗人洞见了词语的另一种支配作用,尽管是以隐蔽的方式洞见到的。这种经验把诗人和他以往的作诗活动带向何方?诗人不得不放弃那种要求,即确信他之所需将得到满足,那个表示他所设立的真实存在者的名称将为他提供出来。现在,这种设立和那种要求是诗人所必须拒绝的。诗人必须弃绝这样一回事情,即:把词语当作描绘被设立的存在者的词语而置于他的支配之下。作为拒绝,弃绝乃是一种道说。这种道说自行道说: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当我们解说前六节诗并且思索何种漫游让诗人经验到他的弃绝之际,弃绝本身也已经向我们有了些许透露。些许而已。因为在这首诗中,有许多东西还是模糊不清的,特别是那块其名称被遮掩了的宝石。因此,连诗人也不能说这块宝石是什么。我们就愈加不能放胆对此作一种猜度,除非诗本身给我们一个暗示。诗本身是给出了暗示。如果我们能聚神倾听,我们就能察觉到它。为此,我们只需去思考现在必定最令我们陷入沉思的那个东西。

对诗人的词语经验的洞察,也即对诗人所学会的弃绝的洞察,驱使我们提出如下问题:何以诗人在学会了弃绝之后不能弃绝道说?为什么诗人偏要道说这种弃绝?为什么诗人竟至于要作一首题为《词语》的诗呢?答曰:因为这种弃绝乃是一种真正的弃绝,并不是对道说的彻底回绝,从而也不是干脆喑哑沉寂了。作为拒绝,弃绝始终是一种道说。弃绝因此保持着与词语的关系。但由于词语已经在另一种更高的支配作用中显示自身,所以,与词语的关系也必须经历一次转变。道说进入另一种音节分划,另一种 μέλος[曲调、音调],另一种音调中。这首道说弃绝的诗本身就表明,诗人的弃绝是在上述意义上——通过对弃绝的吟唱——被经验到的。因为这首诗乃是一支歌。它是诗人格奥尔格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诗集的最后一部分中的一首。这最后一部分的标题就是《歌》,并且篇首有如下题词:

我还要思忖的,我还要适应的,

我还要热爱的,有着同样的面貌。

思忖着、适应着、热爱着,道说就是:一种宁静而充沛的服从,一种喜气洋洋的敬仰,一种赞美,一种颂扬,即:laudare[赞扬、赞美]。Laudes是歌的拉丁文名称。把歌道说出来就是吟唱(singen)。歌唱(Gesang)就是把道说聚集到歌中。如果我们没有领悟作为道说的歌唱的崇高意义,那么,歌唱就难免成为事后对人们所说所写的东西的谱曲。

凭着《歌》,凭着在《歌》这个标题下汇集起来的后期诗作,这位诗人终于走出了他自己的早期圈子。诗人何往?去往他学会的弃绝。这种学会乃是一种突兀的瞬间经历,那当儿诗人洞明了词语的完全不同的支配作用,动摇了诗人从前的道说的自我确信。诗人洞明了意外的、骇人听闻的事情,那就是:唯有词语才让一物成其为物。

从此以后,诗人必须应和于词语的这一神秘——这一几乎没有猜度到的、只有在沉思默想中才可猜度的神秘。唯当诗意的词语以歌的音调发声,诗人的这种应和才能成功。我们可以在诗人的一首歌中特别清晰地听到这种音调。这首歌无标题,最初发表在他最后一部诗集的最后一部分中(《新王国》,第137页):

沉思的日子里

在最宁静的平和中

突发一道目光

意外的惊恐

扰动安全的心灵

宛若坚固的树枝

傲然耸立

纹丝不动

而晚来一场风暴

使它彻底弯曲:

宛若大海

以尖利的呼啸

和狂野的撞击

一次次冲刷

那早已被遗弃的贝壳。

这首歌的节奏是多么美妙又多么清晰。稍作解说即可挑明其节奏。节奏,即ῥυσμός,并不意味着流和流动,而是意味着安排(Fügung)。节奏是安排歌舞活动并因此使之安然自足的那个安宁者。节奏赋予安宁。在上面这首歌中,如果我们留意到有一支赋格曲在三节诗中以三种形态向我们歌唱——安全的心灵和突发的目光,树枝和风暴,大海和贝壳,那么,这首歌的安排就显示出来了。

但这首歌中异乎寻常的东西乃是一个标点,它是诗人除了结尾的句号之外注出的唯一标点。更异乎寻常的是诗人所加的这个标点的位置。这是一个冒号,落在中间一节最后一行的结尾处。在此位置上这个冒号益发令人吃惊,因为中间一节和最后一节都与第一节相关涉。这两节诗同样地都以一个“宛若”(So wie)开头:

宛若坚固的树枝

傲然耸立

以及:

宛若大海

以尖利的呼啸

看起来,这两节诗的前后次序似乎有着相同的排列。但其实并非如此。中间第二节结尾处的冒号使下面最后一节明显地回溯到第一节,因为这个冒号把第二节纳入第一节的提示中。第一节说的是其安全被扰乱的诗人。光是“意外的惊恐”并没有毁灭诗人。但诗人彻底地向这种惊恐屈服了,宛若枝枝之于风暴,诗人从而得以向具有开启作用的冒号之后的第三节诗的咏唱保持敞开。大海一次次地以它的神秘莫测的声音撞击诗人的耳朵——即所谓“那早已被遗弃的贝壳”;因为迄今为止,诗人始终没有完全获得词语之支配作用。倒是为命运女神所要求的名称培育了诗人的专横宣告的自我确信。

诗人所学会的弃绝并非对一种要求的彻底拒绝,而是把道说转换为对那种不可名状的道说的回响注178——一种几乎隐蔽地呜响的、歌一般的回响。现在,我们或许能更好地思索《词语》的最后一节诗了,从而让它本身作为整首诗的聚集点来说话。如果我们哪怕只是偶尔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我们就能趁机更清晰地倾听这首诗的标题——《词语》,并且搞清楚最后一节诗不仅结束了全诗,也不仅启发了这首诗,而且同时还锁闭了词语的神秘。

我于是哀伤地学会了弃绝: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最后这节诗以弃绝的方式道说词语。弃绝本身就是一种道说:自身拒绝……(das Sich-versagen…),亦即向自身拒绝对某物的要求。如此看来,弃绝就含有某种否定特征:“无物”就是没有一物;“词语破碎”就是词语是不可支配的。按规则而言,双重否定得出一个肯定。弃绝道出:只有在词语获得允诺之处,一物才存在。弃绝以肯定方式说话。彻底的拒绝非但不能涵盖弃绝的本质,根本上,它甚至并不含有弃绝的本质。虽然弃绝有否定的一面,但同时也有积极的一面。然而,这一面那一面的说法在这里是大伤脑筋的。这种说法把肯定与否定等量齐观,从而掩盖了真正地在弃绝中起作用的道说。这是我们首先要思索的。不待如此,我们还必须思索最后一节诗所指的是何种弃绝。弃绝的方式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并非相关于对无论何物的何种占有。作为自身拒绝,亦即作为一种道说,弃绝关涉于词语本身。弃绝把那种与词语的关系带动起来,带向那个关涉于每一种道说之为道说的东西。我们猜度,在这一自身拒绝中,那种与词语的关系赢获了一种近乎“过度的亲密性”。最后一节诗的神秘特质令我们吃惊。我们也并不想解开这个谜团,而只是想读懂这个谜团,把我们的沉思集中到这个谜团上。

首先让我们来思考作为“自身拒绝某物”(Sich-etwas-versagen)的弃绝。从语法上讲,“自身”(sich)是第三格,指的是诗人。这位诗人所拒绝的东西处于第四格。这乃是对词语的表象性支配地位的要求。这当儿,这种弃绝的另一个特征显露出来了。弃绝把自身允诺给那首先让一物成其为一物的词语的更高支配作用。词语决定物成为物。我们可以把词语的这样一种支配作用命名为造化(Bedingnis)。这个古老的词语已经在我们的语言用法中消失了。歌德还知道这个词。但在我们眼下的语境中,“造化”一词的意思全然不同于人们所说的“条件”——歌德也还是把Bedingnis理解为条件的。注179条件乃是某个存在者的存在根据。条件设立原因、建立根据。条件满足根据律。可是,词语并不为物设立原因。词语让物作为物而在场。这样一种让(Lassen)就是造化。诗人并没有说明这种造化是什么。但诗人把自己,亦即把他的道说,允诺给词语的这一神秘。在这种自身允诺中,弃绝者自身拒绝了他从前所意图的要求。这种自身拒绝的意思已经改变了。“自身”(sich)不再是第三格而是第四格了,要求不再是第四格而是处于第三格中。“向自身拒绝要求”这个短语转变为“向要求拒绝自身”;注180在这一语法意义的转变中隐含着诗人本身的转变。诗人已经让自身,也即他以后还有可能的道说,来直面词语的神秘,直面在词语中的物的造化。

然而,即便在这一转变了的自身拒绝中,弃绝的否定特性也还占着上风。但越来越清楚的是,诗人的弃绝绝不是一种否定,而是一种肯定。自身拒绝看起来不过是回绝和取消,其实却是一种自身不拒绝:向词语之神秘自身不拒绝。这种自身不拒绝只能以下述方式说话,即它说:“它可存在”。从此以后,词语就可以是:物之造化。这一“可存在”让……存在,让词与物的关系真正地存在(ist)并且如何存在——无词便无物存在。注181在“它可存在”中,弃绝向自身允诺这一“存在”。因此,为了使这一“存在”显露出来,无需把最后一行诗改变为一个陈述句。“可存在”隐蔽地,从而更纯粹地,把“存在”呈示给我们了。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在这种自身不拒绝中,弃绝作为那种完全归功于词语之神秘的道说向其本身道出。在自身不拒绝中,弃绝是一种自身归功。其中有弃绝之居所。弃绝是归功,因而是一种谢恩。注182弃绝既不是彻底的回绝,更不是一种损失。

但何以诗人有哀伤的心情呢?

我于是哀伤地学会了弃绝:

是弃绝使诗人哀伤吗?或者,唯当诗人学会弃绝之际,哀伤才侵袭了他?就后一情形而言,一旦诗人从事作为归功的弃绝,那种刚刚压在他心头的哀伤又会烟消云散了;因为作为谢恩的自身归功具有欢乐的基调。我们在另一首歌中听到了这种欢乐的基调。这首诗歌也没有标题。但它包含着一个如此异乎寻常的、独一无二的标志,以至于我们必得根据它与《词语》一诗的内在亲缘关系来倾听这首歌(《新王国》, 第125页)。这首歌如下:

何种大胆轻松的步伐

漫游在祖母的童话园

那最独特的王国?

吹奏者银铃般的号角

把何种唤醒的呼声

逐入道说的沉睡丛林?

何种隐秘的气息

弥漫在灵魂之中

那刚刚消逝的忧郁的气息?

除了诗句开头的那些词语,斯蒂芬·格奥尔格习惯于把所有的词都作小写。注183可是,在上面这首诗中却有唯一的一个大写词语,它几乎就在这首诗的中心位置,在第二节的结尾处。这个大写的词语就是道说(Sage)。诗人本可以把这个词选作标题,以便暗示:作为童话园的传说,道说给出关于词语之渊源的消息。

第一节吟唱那穿越道说领域的漫游的步伐。第二节吟唱那唤醒道说的呼声。第三节吟唱那弥漫在灵魂中的气息。步伐(即道路)、呼声和气息萦绕在词语之支配作用周围。词语之神秘不仅扰动了先前安全可靠的灵魂,同时也褫夺了灵魂的忧郁,那驱使灵魂下降的忧郁。于是,哀伤就从诗人与词语的关系那里消失了。这种哀伤仅只牵涉于诗人对弃绝的学会。倘若哀伤是欢乐的单纯的对立面,倘若忧郁与哀伤是同一回事情,则情形就如上述。

然而,欢乐愈是炽热,潜伏在欢乐中的哀伤也愈是纯粹。哀伤愈深刻,哀伤深处的欢乐也愈具有号召力。哀伤与欢乐交融而游戏。此种游戏本身就是痛苦(Schmerz);它让远趋近而让近趋远,从而使哀伤与欢乐交融协调起来。因此,至高的欢乐与至深的哀伤都是痛苦的,各具自己的方式而已。但痛苦如此这般地触动终有一死者的灵魂,结果,灵魂从痛苦中获得了它的重量。尽管在他们的本质之宁静中有种种动荡,终有一死者却保持着这种重量。应和于痛苦的灵魂,被痛苦所协调并且以痛苦为基调的灵魂,就是忧郁。忧郁能够压倒灵魂,但也能够失去重负,把它的“神秘气息”弥漫在灵魂中,赋予灵魂以装饰的珠宝——它用那种与词语的珍贵关系来装饰灵魂,并在这种装饰中把灵魂保护起来。

这也许就是我们刚刚听到的那首诗的第三节所思的事情了。随着那刚刚消逝的忧郁的神秘气息,哀伤渗透了弃绝本身;因为如果我们根据它最本己的重量来思这种弃绝的话,我们就会看到:弃绝包含着哀伤。所谓弃绝的最本己的重量,就是对词语之神秘——即词语乃是物之造化——的自身不拒绝。

作为神秘,词语始终是遥远的。作为被洞悉的神秘,遥远是切近的。此种切近之遥远的分解(Austrag)乃是对词语之神秘的自身不拒绝。对这种神秘来说缺失的是词语,也就是那种能够把语言之本质带向语言的道说。

诗人之疆域从未赢获的那个宝藏乃是表示语言之本质的词语。词语被突然洞见到的支配作用和逗留,词语的本质现身,想要进入其本己的词语之中。可是,表示词语之本质的词语却没有得到允诺。

那么,倘若唯独这一表示语言之本质现身的词语是那块宝石,它由于在诗人手中而十分切近于诗人,尽管逸离了,但作为逸离了的和从未赢获的东西却始终是在最近之切近中的最遥远者,那么,情形又会如何呢?由于这一最近之切近,宝石便神秘地与诗人相亲熟,否则诗人就不能对宝石唱道:“丰富而细腻”。

“丰富”(reich)意谓:能够允诺、能够提供、能够让获得和让得到。但词语的本质丰富性乃是:它在道说中,亦即在显示中,使物之为物显露出来。

“细腻”(zart)的意思按古老的动词zarton来看就如同:亲熟的、令人高兴、爱护。爱护是一种提供和释放,但它不带意志和暴力,没有欲好和统治。

丰富而细腻的宝石乃是词语的隐蔽本质(此处“本质”作动词用),它不可见地道说着,并且已经在未被说出的东西中把物之为物呈示给我们了。

就弃绝已经向词语之神秘允诺自身而言,诗人通过弃绝而把宝石保持在思念(Andenken)。以此方式,宝石便成为作为一个道说者的诗人所特别偏爱、特别崇敬的东西。宝石便成为诗人真正值得思的东西。因为对道说者来说,还能有什么比词语自行遮掩的本质,即那隐而不露的表示词语的词语,更值得思的呢?

如果我们把这首作为歌的诗与那些相近的歌协调起来加以倾听,那么,我们就能通过诗人并且与诗人一道,让诗歌特征中值得思的东西向我们道说了。

让这个值得思的东西向我们道说,这意味着——思想。

我们通过倾听诗歌来思索作诗。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作诗与思想。注184

诗与思——这初看起来就像关于某个论题的标题——显示为我们的命运性此在自古以来就被镌刻其上的丰碑。这个丰碑记载着诗与思的相互归属。诗与思的会面渊源深远。当我们回首思入此种渊源,我们就能直面那古老的从未能获得充分思索的值得思的东西。诗人突然洞见的东西,诗人没有对之拒绝自身的东西,就是这同一个值得思的东西。诗人如是道出: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词语之支配作用突现为使物成为物的造化。词语于是作为那种把在场者带入其在场的聚集而熠熠生辉。

表示如此这般思得的词语之支配作用的最古老词语,亦即表示道说(das Sagen)的最古老词语,叫做Λόγος[逻各斯],即:显示着让存在者在其“它存在”(es ist)中显现出来的道说(die Sage)。

另一方面,表示道说的同一个词语Λόγος[逻各斯],也就是表示存在即在场者之在场的词语。道说与存在,词与物,以一种隐蔽的、几乎未曾被思考的、并且终究不可思议的方式相互归属。

一切本质性的道说都返回去倾听道说与存在、词与物的这种隐蔽的相互归属关系。诗与思,两者都是一种别具一格的道说,因为它们始终被委诸作为其最值得思的东西的词语之神秘,并且因此一向被嵌入它们的亲缘关系中了。

为了能以恰当的方式来瞻前顾后地思一思这一值得思的东西,如其向诗允诺自身那样,我们就要把这里所说的一切都付诸遗忘。我们要倾听诗歌。以歌的方式咏唱的诗歌愈是简单质朴,我们就可能愈容易在倾听中听错了——有鉴于这样一种可能性,我们现在将变得更加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