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景調
調春 小門深所巧安排,沒有塵埃,卻有莓苔。然瀟灑勝蓬萊,山也悠哉,水也悠哉。東風昨夜送春來,才是梅開,又見桃開。十分相稱主人懷,詩是生涯,酒是生涯。
調夏 一生風月且隨緣,窮也悠然,達也悠然。日高三丈我猶眠,不是神仙,誰是神仙。綠陰深里晝鳴蟬,捲起珠簾,放出爐煙,芙蓉池館晚涼天,恰好談禪,又好譚禪。
調秋 扶輿清氣屬吾曹,莫怪粗豪,莫笑風騷。算來名利也徒勞,何外為高,閒處為高。一庭松竹間芭蕉,風不瀟蕭,雨便瀟瀟。木樨香里臥吹蕭,且度今朝,莫問來朝。
調冬 如今揮手謝平生,非不閒爭,是不閒爭。扁舟湖上放歌行,漁也知名,牧也知名。歸來幽興逼人清,雪可中庭,月可中庭。眼前何物遣吾情,不看棋經,便看茶經。
調春 我愛春,春色好,山嘴吐晴煙,牆頭帶芳草,黃鸝罵杏花,惹得遊蜂惱,海棠零落牡丹開,只恐韶華容易老。
調夏 我愛夏,夏日長,玉擊棋聲碎,羅幡扇影涼,薰風賣奇華,滿路芰荷香,蟬在綠楊深處噪,也須回首顧螳螂。
調秋 我愛秋,秋思苦,籬菊憶陶潛,徵鴻叫蘇武,黃葉落將來,無風自家舞,紛紛社燕報歸期,舊巢留待來年補。
調冬 我愛冬,冬日閒,烹茶溶雪水,拄杖看冰山,莫唱征衣曲,將軍夜渡關,若個漁翁堪人畫,一蓑披得凍云還。
山舍樂
山舍肆優遊,喜堯蓂,一葉抽,春盤細菜供椒酒,千瓢百卣,群相勸酬,一年好事今為首,祝千秋,數聲爆竹,驚發歲華流。
山舍肆優遊,似羲皇,無別憂,男婚女嫁生涯就,官租早勾,私租薄收,粗衣淡飯堪消受,度春秋,俗情消盡,鎮日展眉頭。
山舍肆優遊,到春來,萬物稠,新松嫩柳羅園囿,松花餅柔,蕨箕粉柔,韭芽菜甲般般茂,泛瓷甌,山餚野蔌,羅列當珍羞。
山舍肆優遊,一枰棋,了百憂,眼前黑白紛如糾,贏時不丟,輸時不休,橘中之樂偏長久,漫相仇,人榮人辱,何處割鴻溝。
山舍肆優遊,放牛羊,在隴頭,山田有水堪耕褥,黏紅幾丘,光紅幾丘,黃香早糯堪成酒,葛和裘,花開花謝,誰記晉春秋。
山舍肆優遊,臥松蔭,枕石頭,蒼苔軟襯如鋪繡,雲屏不收,花簾不鉤,華胥好夢來清晝,睡齁,茶爐煙起,鶴唳豁雙眸。
山舍肆優遊,傲新封,藐故侯,階除馴雀來相就,東鄰殺牛,西鄰賣酒,忘貧忘富忘機彀,每回頭,應人呼馬,還復應呼牛。
山舍肆優遊,拉高僧,訪舊遊,無干世事不開口,箬笠在頭,枯藤在手,陰崖絕壑經行透,步夷猶,石門斜日,猶自到松丘。
山舍肆優遊,果園成,勝沃州,葡萄滿架懸星斗,藤梨似甌,山榴似球,橙黃橘綠渾如繡,喜深秋,檐垂烏桕,結子壓成油。
山舍肆優遊,坐良霄,望女牛,銀河清淺旋珠鬥,梧桐報秋,金風戰秋,涼生枕蕈山容瘦,火西流,數聲孤雁,嘹嚦過高樓。
山舍肆優遊,日高春,未裹頭,案前亂帙閒拈手,詩筒手投,書筒懶酬,深山鹿豕廝相守,復何求,遽遽一夢,蝴蝶即慶周。
山舍肆優遊,傍岩阿,架小樓,重重疊疊檐相湊,山泉暗流,山云漫收,新篁掩映遮前後,灌松楸,栟櫚玉樹,聊且當封侯。
山舍肆優遊,種田窩,喜有秋,澆淪熟美新炊就,蠶綿早收,蜂糖晚收,雨茶新筍茅柴酒,客堪留,陶然一醉,明月上高樓。
山舍肆優遊,稱鉤蘆,種滿丘,開花綠芋沿笆豆,溪魚上鉤,田蝦上兜,黃雞白飯真堪口,婦如鳩,緝麻為布,膏沐若為仇。
山舍肆優遊,九秋霜,紅葉稠,農家作苦偏多酒,茱萸泛甌,菊花滿手,東籬雅興山翁有,醉方休,多情破帽,固固戀人頭。
山舍肆優遊,到隆冬,趣更幽,爐煨榾柮瓶煨酒,山童飯牛,山妻制裘,耽閒正值閒時候,棹孤舟,歸來興盡,立雪釣溪頭。
山舍肆優遊,課兒孫,作遠猷,晨昏紡織不停手,書聲這樓,機聲那樓,良田美宅何須有,倦雙眸,懶看人喜,亦懶看人愁。
山舍肆優遊,掩松扉,獨冥搜,浮雲止水皆吾友,勞形可羞,勞神可憂,呆呆不被聰明誘,泛虛舟,無端世事,總不上心頭。
山舍肆優遊,秀孤松,在嶺頭,東郭穿履人知否,綠蓑當裘,青黎當舟,沿溪踏雪尋梅嗅,笑回頭,數間茅屋,改作玉京樓。
山舍肆優遊,石為梯,洞作樓,天然藤蔓堪扶手,明蟾當油,重云作裘,鳥啼花放知春晝,趁魚舟,莫教桃謝,怕逐水東流。
山舍肆優遊,荷長烏,著敝裘,芒鞋席帽攜干糗,尋僧仸州,尋仙石樓,採芝採木穿岩岫,到遐陬,雲南云北,村酒綠如油。
山舍肆優遊,接山泉,日夜流,乾柴燥炭尋常有,賓為不憂,賓行不留,世間俗態消磨久,趣悠悠,無牽無絆,平地即丹丘。
山舍肆優遊,筍穿籬,樹罨樓,松棚滿月云封牖,攤書不收,攤棋不收,稽康性懶還依舊,鬢蕭颼,無多歲月,肯為子孫謀。
山舍肆優遊,對青銅,覺素秋,少年豪俠今安有,逢場袖手,當歌閉口,竿頭一任翻跟斗,得前籌,百忙蕩里,早把擔兒丟。
山舍肆優遊,撫孤桐,度抄秋,歸鴻目送弦揮手,喧□虎赳,悽清鬼喲,高山流水因心奏,勝吳謳、梅花三弄,白鶴下汀洲。
山舍肆優遊,案頭書,懶著眸,鄴侯萬軸憑他有,玄經已丟,離騷也勾,懷沙投閣皆僝僽,厭搜求,但逢難字,掩卷便搔頭。
山舍肆優遊,想當初,著甚由,龍陽隊里分妍醜,前魚漸丟,後魚漸收,如今鶴髮雞皮皺,不須羞,葫蘆一笑,都付水東流。
山舍肆優遊,舊行頭,一筆勾,皂靴底綻衣衫垢,塵來閉眸,風來抱頭,腳根滑塌難馳驟,逞風流,當場出醜,空惹這場羞。
山舍肆優遊,竹皮冠,勝冕旒,深衣方履雞膯袖,黑貂漫遊,狐白漫偷,縵袍雖敝心無疚,泛漁舟,不圖徵聘,何必著羊裘。
山舍肆優遊,笑奔忙,似蹴球,誰知萬物皆芻狗,榮華水漚,功名贅疣,電光石火焉能久,謾懷憂,郭郎才罷,終沒下稍頭。
山舍肆優遊,立高崗,送遠眸,亭亭物表誰堪偶,棄瓢許由,奪牛伯休,逃名惱殺名先漏,免追求,桃花春水,一葉釣漁舟。
山舍肆優遊,竹籬邊,茅屋頭,泉聲雲影時時有,看云翠浮,聽泉玉流,箇中好景天生就,最宜秋,紅黃碧綠,點染小瀛洲。
山舍肆優遊,懶謀生,好傳搜,宣和圖譜家藏久,尊形似牛,鉤形似虯,先秦小璽蟠螭紐,夏商周,千年尤物,堪玩不堪留。
山舍肆優遊,日臨池,塌史籀,芭蕉柿葉皆書透,王家子猷,唐朝老歐,腕中有鬼臨難就,莫多求,蘭亭碧落,一字足千秋。
山舍肆優遊,學修真,急轉頭,穀神不死玄為母,黃河逆流,丹田早收,稜稜仙骨何嫌瘦,住丹丘,它年鶴背,揮手謝神州。
山舍肆優遊,轉輪王,免去求,窮通貴賤憑他授,跳圈是猴,拖犁是牛,蝶尋香氣蛆鑽臭,摸心頭,未嘗為惡,不怕帖來勾。
山舍肆優遊,弄虛頭,沒盡頭,線牽傀儡難停手,這根用抽,那根用丟,悲歡離合般般有,枉風流,酒闌人散,收拾眾骷髏。
山舍肆優遊,走天涯,有盡頭,流沙弱水難行透,陰山雪愁,陽山浪愁,中尿如掌囂塵厚,息掩留,深山靜坐一日勝三秋。
山舍肆優遊山,餉遼陽,苦建酋,時危祇合潛初九,山多可憂,田多可憂,盧同破屋渾如舊,免徵求,只愁浪大,無處可眠鷗。
山舍肆優遊,紫薇垣,王氣浮,如何哀詔頻頻有,宮妝早休,宮車晏遊,青宮一月遭陽九,喜神州,金甌無缺,正笏可安劉。
齋中詠
掃徑 風雨撼竹樹,階除饒落葉,只恐破苔封,短慧輕自攝。
拭幾 朝來盥櫛罷,揮塵拂纖塵,玄素本不滓,藉以滌吾神。
展圖 花繞一溪遠,云擁孤峰高,疑向山陰道,天風灑苧袍。
洗硯 有磯懶垂綸,洗硯墨為沼,紫端發新光,書興應不少。
焚香 細細蘭舒馥,英英山吐云,端居娛鼻觀,不為禮元君。
移榻 明月滿前軒,涼風生北牖,所在愜孤吟,不厭坐來久。
彈棋 枯棋多危機,慮變苦不早,袖手局外觀,無貪終自保。
煮茗 午枕夢魂清,松濤忽盈耳,七碗三春芽,聊試山前水。
清談 唇吻非名理,冥搜時一證,頹然各忘言,仰視長天靜。
浮白 醇醪堪藥仙,興到時自斟,叩門來知己,論文足賞心。
呼盧 雄心發清歡,援瓊佐長嘯,挾策亦亡羊,齷齪慚同調。
浩欹 抱膝坐蘚石,永言吐清商,採芝行相和,與爾以徜徉。
分韻 共欣景物奇,寫懷寄千載,大雅嗟久沉,誰能矜□彩。
檢書 直須破萬卷,誰謂足三冬,糟粕即神髓,輪扁見何庸。
鼓琴 援琴弄中夜,心耳湛同情,水沉凝不散,幽窗孤月明。
散步 林風動天籟,行吟忽披襟,前溪新水長,激石生好音。
飼魚 盆池升斗水,具有江湖適,魚樂心自領,游泳共昕夕。
種樹 扶疏初蔭席,夭喬欲參天,匠石非所期,矧為計十年。
養蒲 卷石儼巉巖,天泉飛瀑布,當此值靈根,綠髮滋湛露。
灌花 小圃不盈畝,山花隨意開,抱甕時自汲,無勞羯鼓催。
摘蔬 素抱寄黃齏,太羹調六玉,朝雨採春畦,喜見生意足。
放鶴 閒階顧影舞,清唳徹寥天,凌風一振翩,遙帶孤雲還。
卷幔 何物共幽常,花月映窗虛,布幔便高臥,固時作卷舒。
高臥 偃仰遊羲皇,萬營都屏息,任客憩蒲團,覺來日已晐。
花所詠
元郊草長 元郊生草草生煙,留得凼詞白日懸,江漢偶羈青瑣客,千年復和邀遊篇。
洪池蓮開 夏半嬌蓮映水開,輕紅朵朵契入懷,幽人載酒池邊飲,帶得清香滿袖回。
菊圃霜垂 萬卉經霜葉盡黃,英英菊蕊始含芳,村沽白酒和英泛,醉讀陶詩興愈長。
梅堂雪映 數樹寒梅葉室傍,千枝潔白散清香,天風一夜飄瓊絮,並作瓊枝映講堂。
梅花賦
江南地暖,獨冠先春,蘊姿而豔,秉潔而純。托根泉沼,不汙世塵,冰痕結密,煙影含新。苔封鶴膝,雪裹龍身,一枝秀髮,玉粒精神。珠裳縞袂,瓊珮素巾。或顯兮翰苑玉堂之側,或隱兮空山流水之濱。清風良友,明月故人,特立物表,絕類離倫。其德之清也如鄭子貞,其氣之和也如程伯淳。至若藏春之塢,碎錦之坊。蘭稱國色,桂號天香,嬌容麗質,異態殊妝。終近於豔,烏足表揚,何如茲卉,高壓眾芳。雅淡依乎山澤,幽絕占乎林塘。處富貴而不移其性,居歲寒而不變其常。妹水仙兮弟山礬,婿芍藥兮妃海棠。桃李奴僕,得借恩光。佳實宜調於商鼎,奇材足充乎禹梁。觀夫體先天之妙,含至陽之精。風韻古淡,晉之淵明;必腸鐵石,唐之廣平。每巡檐而索笑,乃引鶴而隨行,怡閒以寫琴島之趣,放逸以吟詩外之情。四海負於英望,千古馳其香名。走也,坐東閣,呼管城。假此植物,遙致長生。漆園椿樹,八千齊齡。
修竹賦
猗猗修竹,不卉不蔓,非草非木。操挺持以高世,姿瀟灑以拔俗。葉深翠羽,干森碧玉,孤生太山之阿,千畝渭川之曲。來清焱於遠岑,娛家人於空谷。觀夫臨曲檻,俯清流,色侵雲漢,影動漣漪。蒼云夏集,綠霧朝霏。蕭蕭雨沐,嫋嫋風披。露鶴長歌,秋蟬獨嘶。金石間作,笙竽誰吹。若乃良夜明月,窮冬積雪,掃石上之陰,聽林間之折。意參太古,聲沉寂寥。耳目為之開滌,神情為之怡悅。蓋其媲秀碧梧,托友青松,蒲柳慚弱,桃李羞容,歌籰籰於衛女,淇奧奧於國風。故子猷吟嘯於其下,仲宣宴息乎其中,七賢同調,六逸齊跡,良有以也。又況鳴嶰山之風,化葛陂之龍者哉。至於虛其心,實其節,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則吾以是觀君子之德。
夜讀賦
繄惟志士之徵邁兮,乃篝燈熒而夜讀。爰發亡書之三篋兮,蓋羨張安世之目。用宏夙儲於五車兮,欲如邊孝先之腹。惟時群器屏而宴息兮,將余棼拿之已就。肅但瞻戶外之三星兮,止聞天坡之一騖。燒寶鼎氤氳之若雯兮,剔銀缸清瑩之如浴。疊廣文青氈之半榻兮,下馬融絳帳於高束。酌春茗之蓓蕾兮,咽晚糜以苜蓿。下應氏之五行兮,披鄴侯之萬軸。訝皮編之敝於欲斷兮,何牙籤之新而不觸。隨開洛誦之殷殷兮,不減伊吾之謖謖。幸分江上處女之餘明兮,略耿耿而若毣。陽氣時滿乎大宅兮,炯炯雙眸而逾矚。惟熠耀之霄行兮,又睹望舒之餘於缺屋。況蛩聲秋秋於四壁兮,若助余呻吟之碌碌。時齁齁鼾睡在余這臥側兮,輒不容而詈僕。披夕秀固無閒於帖席兮,然猶每借儆於圓木。即旦日萹什之已陳兮,中霄無妨乎更熟。不嫌引錐以自刺兮,光雖竭而更丐鄰之壁煜。矧復中壘之抽玄兮,老人之藜輝可續。苟達人真覺之自採兮,即廢膏油而問心之亦足。縮萬匯之華於眉端兮,抉千古之秘於衰曲。我思古人之矻矻窮年兮,夜黽勉固無分乎寒燠。春罷犁而課經兮,夏囊螢而代燭。秋聽聲而下睫兮,冬映雪以三複抑。聞焚膏以繼晷兮,用成韓公之宏蓄。爰有聞雞而起舞兮,誰步祖生之芳躅。對玄雞於處宗兮,吐白鳳於天祿。阿素王之足馳兮,仍不寢而自勖。雖元聖而未寧兮,每坐旦以式谷。嗚呼!余誠有憎於寸陰兮,何暇就安於枕褥?
讀書樂
春 山光照檻水繞廊,舞雩歸詠春風香,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蹉跎莫遣韶華老,人生惟有讀書好,讀書之樂樂何如,綠滿窗前草不除。
夏 新竹壓檐桑四圍,小齋幽廠明朱曦,晝長吟罷蟬鳴樹,夜深燼落螢入幃。北窗高臥羲皇侶,只因素得讀書趣,讀書之樂樂無窮,瑤琴一曲來薰風。
秋 昨夜窗前葉有聲,籬豆花開蟠蟀吟,不覺商意滿林薄,蕭然萬籟涵虛清。床頭賴有短檠在,對此讀書功更倍,讀書之樂樂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
冬 水盡木落千崖枯,回然吾亦見真吾,坐對遺編燈動璧,高歌夜半雪壓廬。地爐茶鼎烹活水,心清足稱讀書者,讀書之樂何處尋,數點梅花天地心。
警悟選
松齋自題 非老亦非少,年過三紀余,非賤亦非貴,朝登一命初。才小分易足,心寬體長舒,克腸皆美食,容膝即安居。況此松齋下,一琴數帙書,書不求甚解,琴聊以自娛。夜直入吾門,晚歸臥吾廬,形骸委順動,方寸同空虛。持此將過日,自然多宴如,昏昏復默默,非智亦非愚。
遣懷 寓心身體中,寓性方寸內,此身是外物,何足苦憂愛。況有假飾者,華簪及高蓋,此又疏於身,覆在外物外。操之多惴慄,失之又悲悔,可知名與利,得喪空為害。頹然環堵客,蘿惠為巾帶,自得此道來,身窮心甚太。
春眠 新浴肢體暢,獨寢神魂安,況因夜深坐,遂成日高眠。秋被薄亦暖,朝窗深且閒,卻忘人間事,似得枕上仙。至適無夢想,大和難名言,全勝彭澤醉,欲敵曹溪禪。何物呼我覺,百勞聲關關,起來妻子笑,生計春茫然。
閒居 空腹一盞粥,飢食有餘味,南檐半床日,暖臥因成睡。綿袍擁兩膝,竹几支雙臂,從旦直至昏,身心一無事。心足即為富,身閒乃當貴,富貴在此中,何必居高位。君看裴相國,金紫光照地,心苦頭盡白,才年四十四。乃知高年蓋,乘者多憂畏。
睡起晏坐 後亭晝眠足,起生春景暮,新覺眼猶昏,無思心正住。淡寂歸一性,虛間遺萬慮,瞭然此時心,無物可譬喻。本是無有鄉,亦各不用處,行禪與坐志,同歸無異路。
晏坐 鳥嗚庭樹上,日照屋檐時,老去慵轉極,寒來起尤遲。厚簿被適性,高低枕得宜,神安體穩暖,此味何人知。睡足仰頭坐,兀然無所思,如未鑿七竅,若都遺四肢。緬想長安客,早朝霜滿衣,彼此各自便,不知誰是非。
逍遙詠 亦莫戀此身,亦莫厭此身,此身何足戀,萬劫煩惱根,此身何足厭,一聚虛空塵,無戀亦無厭,始是逍遙人。
遺懷 羲和走馭趁年光,不許人間日月長,遂使四時都似電,爭教兩鬢不成霜。榮銷枯去無非命,壯盡衰來亦是常,已共身心要約定,窮通生死不驚忙。
偶題閣下廳 靜愛青苔院,深宜白髮翁,貌將松共瘦,心與竹俱同。暖有低檐日,春多揚幕鳳,平生閒境界,盡在五言中。
自詠 朝亦隨群動,幕亦隨群動,榮華瞬息間,求得將何用。形骸與冠蓋,假合相戲弄,何異睡著人,不知夢是夢。
和知非 因君知非間,詮較天下事,第一莫若禪,第二無如醉。禪能泯人我,醉可忘榮淬,與君次第言,為我少留意。儒教重禮法,道家養神氣,重禮足滋彰,養神多避忌。不如學禪定,中有甚深味,曠廓瞭如空,澄凝勝於睡。屏除默默唸,銷盡悠悠思,春無傷春心,秋無感秋淚。坐成真諦樂,如受空玉賜,既得脫塵勞,兼應離慚愧。除禪其次醉,此說非無謂,一酌機即忘,三杯性咸遂。逐臣去室婦,降虜敗軍帥,思若膏火煎,憂深扃煉秘。須憑百杯沃,莫惜千金費,便似罩中魚,脫飛生兩翅。勸君雖老大,逢酒莫迴避,不然即學禪,兩途同一致。
嗟發澆 朝亦嗟發落,暮亦嗟發落,落盡誠可嗟,盡來亦不惡。既不勞洗沐,亦不煩梳掠,最宜濕暑天,頭輕無害縛。脫置垢巾幘,解去塵纓絡,銀瓶貯寒泉,當頭傾一杓。有如醍醐灌,坐受清涼樂,因覺自在僧,亦資於剃削。
安穩眠 家雖日漸貧,猶未苦飢凍,身雖日漸老,幸無急病痛。眼逢鬧處合,心向閒時用,既得安穩眠,亦無顛倒夢。
不與老為期 不與老為期,因何兩鬢絲,才應兔天促,便已及衰贏。昨夜夢何在,明朝身不知,百憂非我所,三樂是吾師。閉目常閒坐,低頭每靜思,存神機慮少,養氣語言遲。行亦攜詩卷,眠多枕酒厄,自慚無一事,少有不安時。
閒詠 步月憐清景,眠松愛綠陰,早年詩思苦,晚歲道情深。夜學禪多坐,秋牽興漸吟。悠然兩事外,無處更留心。
自詠 隨宜飲食聊充腹,取次衣裳亦暖身,未必得年非瘦薄,無妨長福是單貧。老龜豈羨犧牲飽,蟠木寧淨桃李春,隨分自安心自斷,是非何用問閒人。
即事 重裘暖帽寬氈履,小閣低窗深地爐,身穩心安眠未起,西京朝士得知無。
不出門 彌月不出門,永日無來賓,食飽更拂床,睡覺一頻伸。輕箑白鳥羽,新蕈青箭筠,方寸方丈室,空然兩無塵,披衣腰不帶,散發頭不巾,袒洗北窗下,葛天之遺民。一日亦自足,況得以終身,不知天壤內,目我為何人。
詠隱 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睡,一枕西窗對夕陽。
自詠 堪憐心窄難容懶,為恨眉松不繫愁,萬蕊腔花憑酒放,一枝心繭任詩抽。
醒世語
君看葉里花,能得幾時好,今日畏人攀,明朝待誰掃。可憐嬌豔情,年多轉成老,將世比於花,紅顏豈長保。
昨見河邊樹,摧殘不可論,二三餘蕊卉,千萬斧斤痕。霜剝萎黃葉,波沖枯樹根,生處當如此,何用怨乾坤。
重岩我卜居,鳥道絕人跡,庭際何所有,白雲抱幽石。住茲凡幾年,屢見春冬易,寄語鐘鼎家,虛名定何益。
畫棟非吾宅,青林是我家,一生俄爾過,萬事莫言賒。渡濟不造筏,漂淪為採花,善根若不種,何處見生芽。
何以長惆悵,人生似朝菌,那堪數千年,新舊凋零盡。以此思自哀,哀情不可忍,奈何當奈何,脫體歸山隱。
聞道愁難遣,斯言謂不真,昨朝才知卻,今日又纏身。月盡愁難盡,年新愁更新,誰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
死生原有命,富貴本在天,此是古人語,吾茲豈謬傳。聰明好短命,癡蠢卻長年,鈍物豐財寶,惺惺漢無錢。
醒迷歌
醒迷人,甘淡薄,茅屋布衣心自足,布衣不破勝羅衣,茅屋不漏如華屋。不求榮,不近辱,平生隨分隨時足,遠近人間是與非,逢場作戲相歡逐。也若癡,也若樸,一生正直無私曲,終朝睡到日三竿,起來幾碗黃齏粥。吃一飽,唱一曲,自歌自笑無拘束,客來相顧遣情談,客去還將猿馬縛。或彈絲,或品竹,常笑他人徒碌碌,南北奔馳為利名,為誰辛苦為誰蓄。夫妻圓,兒女育,雨里鮮花風裡燭,多少烏頭送白頭,多少老人為少哭。滿籝金,滿堂玉,何能滿兔無常捉,臨鋮漸覺一場空,只有孤身無伴僕。厚木棺,堅石諄,此身也向黃沙伏,世上固無再活人,何須苦苦多勞碌。識得破,萬事足,惟有衣糧為己祿,甘羅十二受皇恩,子牙八十食天祿。嘆秦公,笑金谷,古今興廢如棋局,我今打破醒迷關,迷者欲醒須常讀。
至寶歌
見美女時做虎狼看,見黃金時做糞土看,這個中間享了多少清福。讓他說話。我只閉口,讓他指點,我只袖手,這個中間省了多少閒氣。
我施有恩,不求他報,他結有怨,不與他交,這個中間寬了多少懷抱。忍不過時著力再忍,受不得處耐心且受,這個中間除了多少煩惱。
世情濃釅處淡得下,塵俗牽纏處斬得下,這個中間息了多少妄想。緩步當車,晚食當肉,寡營是智,無病是福,這個中間討了多少受用。
收得放心,戒得忿怒,薄得世味,遠得嗜欲,這個中間養了多少精神。既不作誦,亦不好事,既不損人,亦不利己,這個中間消了多少災危。
炎涼歌
世態輕,人情惡,冷暖相交非古學。古人結義吐心胸,今人交口言捉縛。無公直,惟刻剝,面如竹紙囂且薄,終日銜杯花月前,明朝落阱顏非昨。當面奉,背後矗,一塊磚頭兩邊丟,從今再世沒雷陳,人情遍地俱梟惡。貧自守,甘淡薄,世重輕浮不重樸,安如自適自心田,富貴浮雲都避卻。侵豪勢,見其炎,低頭掬背意拳拳,遠奔趨迎深作揖,手與心齊聽語傳。不呼喚,捱上前,掇臀捧屁許多端,將沒作有來承應,獻子出妻皆奉炎。疏貧士,見淒涼,好友至親參與商。斜目視他相擲路,不因轉巷且迴廊,不若見他衣貌醜,惟慮其人借短長。他拱手,我假揚,恐非體面少增光,欲要逢迎幽徑處,躲閃崎嶇只避涼。兄輕弟,弟薄兄,只緣貧富不相同,共父母生分吳越,不憐手足只嫌窮。妯娌訕,疏弟兄,背後搬唆惡語攻,提攜惟恐為常襲,親近酸丁辱面容。遠骨血,識異宗,轟轟卻使一帆風,同胞陌路如仇隙,惡薄炎涼也為窮。歸家裡,自嘆傷,時乖運蹇被人坑,世情冷暖人輕薄,將言譬說與妻房。遭潑悍,沒商量,樸臺樸凳數詞長。姊邊富豪多受用,妹歸仕宦稱夫良。我從你,不顯揚,當初錯嫁怨爹孃,放聲哭把媒人罵,賺奴虛度少年芳。張田宅,趙園莊,錢家鉅富米盈倉,撇了甜桃隨苦李,誰知半世不風光。昏昏守,夢一場,終身耽擱自伊妨,不如還我了當去,割斷沙腸兩下忘。各自去,趁早強,別圖良配過時光,夫妻貧窘疏緣法,室內操戈也為涼。捧兒女,哭斷腸,抱定親生意慘傷,問言兒欲歸何所,不隨窮父只隨娘。全天性,莫思量,養身那養志和腸,你非交本為商賈,休想三餐我飯嘗本缺少,討孔方,無錢安得做爹孃,心高氣硬不啾啋,子父逆倫也為涼。
妻妾奉,奴僕良,親朋接踵笑高堂,兄愛弟敬相和睦,皆是趨炎不畏涼。貧自適,知止強,人情反覆甚炎涼,妻兒面且多冷暖,何怪傍人效此狂。嘗世味,遍覓方,不知退隱避山崗,今朝昨日顏千變,你我他年過莫忘。朝耕隴,幕車塘,母為牛後死田莊,休行險道圖僥倖,飲啄前生定主張。妻兒聚,冤債堂,割開縈絆劈炎涼,孽城打破逃身外,明目肩挑不著忙。
一笑歌
寒山拾得笑呵呵,恰遇彌勒來渡河,仙笑布袋癡和尚,佛笑邋遢二癡待。仙笑和尚離彼岸,和尚笑仙脫愛河,和尚笑仙仙笑佛,佛仙拍手笑呵呵。不笑世人歡共樂,笑人羈絆被鬼魔,換臉改頭來待伴,笑人誰識破森羅。兒孫嘗食爹孃肉,笑人滋味識如何,媳婦常抱公婆哭,笑人懷內孰誰阿。笑人霸佔張三屋,李四搬來後又佗,笑人倉積皇家米,爾去徵收卻自何。笑人庫內儲金玉,堆積如山卻自何,笑己肉身還自偽,做千年鋽卻如何。笑隨車馬多如簇,一朝氣斷用誰駝,嬌妻美妾都成笑,誰人同去見閻羅。我等笑人人笑我,笑遍天涯總孽魔,我今見人只是笑,笑人夢不醒南柯。堪笑黃梁猶未熟,人生一世覺來呵,笑人拴縛業城內,笑人迷障在煙波。將身逃出無邊界,看破人情只是笑呵呵。
百忍歌
百忍歌,歌百忍,忍是修齊之樞機,忍是治平之綱領。能忍貧而樂,能忍壽而永,不忍貴則傾,不忍富則窘,不忍小事變為大,不忍善性成凶狠。百忍歌,歌百忍,夷齊餓首陽,乃為義而忍,閔子守單衣,乃為孝而忍,相如屈廉頗,乃為忠而忍,蘇武老匈奴,乃為節而忍。劉伶非端士,乃為酒不忍,桀紂失天下,乃為過不忍,石崇忘其家,乃為財不忍,項羽喪其元,乃為氣不忍。百忍歌,歌百忍,文王姜里忍周興,七國不忍干戈逞,勾踐嘗膽忍復仇,燕丹不忍速身殞。顏回陋巷忍簞瓢,子路不忍夫子曬,子房取履忍成名,田橫不忍徒就刎,師德唾面忍自乾,德昭不忍真愚蠢。百忍歌,歌百忍,絕纓出燭全此忍。攘馬賜酒施此忍,終身讓路行且忍,食範吞蛭充此忍,不罪吐茵推此忍。不辭飲醯味此忍,不發盜惡含此忍,不問朝士得此忍,與馬不爭閒此忍。射牛不較守此忍,持燭烯須明此忍,翻羹汙袍甘此忍,六院同袍充此忍。懲忿室欲忍之方,執雌守下忍之准,忍字可以作聖基,忍字可以為善本,忍字可以行蠻貂,忍字可以制強梗,如金忍煉精益精,如松忍寒勁益勁,如海忍汙深益深,如山忍垢峻益峻。須知忍即量中天,莫嫌忍為心上忍,一忍七情皆中和,再忍五福皆輧臻。忍到百忍滿腔春,熙熙宇宙都是境,作百忍歌歌不盡,銘心世世忍百忍。
養心歌
得歲月,忘歲月,得歡悅,且歡悅,萬事乘除總在天,何必愁腸千萬緒。放心寬,莫膽窄,古今興廢言可徹,金谷繁華眼裡塵,淮陰事業鋒頭血。陶潛籬畔菊花黃,范蠡湖邊蘆月白,臨潼會上膽氣雄,丹陽縣裡蕭聲絕。時來頑鐵有光輝,運去良金無豔色,逍遙且學聖賢心,到此方知滋味別,粗衣淡飯足家常,養得浮生一世拙。
長恨歌
月落更殘,漏聲斷續,萬事經心眠不熟,仰首望天天未明,側耳聽雞雞正宿,千愁萬恨少人知,剔起銀燈訴衷曲。少年胸襟天地寬,一心直想超凡俗,百工技藝不肯學,萬卷詩書勤苦讀,讀書望登天子堂,誰知讀書成勞碌。連年流落在江湖,江湖風景多瀟索,一生去住由主人,三餐遲蚤由奴僕,俏眠孤枕夢魂多,冷落書齋形影獨。身如有罪人,坐在無罪獄,利覓蠅頭且莫言,弟子愚頑難輔育,輔育規模嚴,護短不容加鞭樸,輸育無成功,又責先生才不足,此情此情訴向誰,長嘆一聲自藏蓄。我思家有數畝田,勤儉足以供饘粥,我思家有數株桑,養蠶足以供衣服。有池可養化龍魚,有地可栽雙鳳竹,牆東一枝林甫梅,雪裡花開香馥郁,窗前數莖濂溪草,兩間茂葉齊腰綠。夏有六郎蓮,秋有淵明菊,更有一斗破書房,又有兩間小茅屋。堂上母親壽可祝,室中有女顏如玉。醒時酒一壺,閒來棋一局,散散淡淡過一生,何必衣金腰紫食天祿。思我功名心性酷,未肯飄然然退林麓,丈夫有志事竟成,窮途何必吞聲哭。蘇秦未封侯,曾被嫂辱;大舜未登庸,深山伴麋鹿。曾聞韓李儔,出入身為僕,又聞百里奚,將身自秦鬻。我有筆鑽天,我有書滿腹,文章壓倒呂東菜,詩才不讓黃山谷。孑孑獸中麟,琅琅石中璞,海底神龍不久潛,廄中良馬豈長伏。馮歡長鋏不須彈,郭隗之臺終見築。興來揮筆寫長歌,掃盡如天紙一幅,我歌我歌非逞才,吐出胸中愁萬斜。長歌寫罷膽氣豪,叮嚀重為主人囑嚀,主人為我囑叮嚀,古來窮達如轉軸,冷地傳臚第一名,天下英才盡割目。
誰鼓歌
幾更幾點聽我歌,孝親順長萃天和,睦鄰教子安生理,毋作非為罹網羅。
幾更幾點聽我歌,忍性含情受益多,薰陶德性成賢聖,父訓師傳謹切磨。
譙鼓初更睡未多,各人檢點自心麼,善惡一毫都有報,分明天道不差訛。
譙鼓二更醒也麼,蓄思奸巧欲如何,你要弄人人弄你,幾曾跳出惡巢窠。
譙鼓三更夜半過,天心中正影森羅,人心若比天心正,家自昌兮體自和。
譙鼓四更睡夢多,不知終日亦南柯,喚你醒時須急醒,等閒歲月易消磨。
誰鼓五更天若何,靈臺初覺善心多,願將此念同池水,任是風波也不波。
我今歌罷五更歌,端為諸人卻睡魔,若得大家開醒眼,乾坤依舊禹山河。
放生文
蓋聞天下至重者,生命;世間最慘者,殺傷。是故逢擒則奔,蟣蝨猶知避死,將雨而徒,螻蟻尚且貪生。何乃網于山,罟於淵,多方掩取。曲而釣,直而矢,百計蒐羅。使其膽落魂飛,母離子散。或囚籠檻,則如處囹圄;或被刀砧,則同臨剮戮。憐兒之鹿,舐瘡痍而寸斷柔腸。畏死之猿,望弓影而雙垂悲淚。恃我強而凌彼弱,理恐非宜。食他肉而相己身,心將安忍。由是吳天垂憫,古聖行仁,解網著於成湯,畜魚興於子產,聖哉流水,潤枯槁以囊泉,悲矣釋氏,代危亡而割肉,天台智者,鑿放生之池,大樹仙人,護棲身之鳥。贖鱗蟲而得度壽,禪師之遺愛猶存。救龍子而傳方,孫真人之慈風未泯。一放龜也,毛寶以臨危而脫難,孔愉以微職而封侯。一活蟻也,沙彌易短命而長年,書生易早名而上第。屈師縱鯉於元村,壽增一紀;隋侯濟蛇於齊野,珠報千金。拯已溺之蠅,酒匠之死刑免矣;舍將烹之鱉,廚婢之篤疾瘳焉。貿死命於屠家,張提刑魂超天界,易餘生於釣艇,李景文毒解丹砂。孫良嗣解贈繳之危,卜葬而羽蟲交助;潘縣令設江湖之禁,去任而水族悲號。信老免愚民之牲,祥符甘雨;曹溪守獵人之網,道播神州。雀解銜環報恩,狐能臨井授術,乃至殘軀得命。垂白壁以聞經,難地求生,現黃衣而入夢,施皆有報,事匪無徵,載在簡編,昭乎耳目。普願隨所見物,發慈悲心,捐不堅財,行方便事。或恩周多命,則大積陰功。若惠及一蟲,亦何非善事?苟日增而月累,自行廣而福崇。慈滿人寰,名通天府,蕩空□障,多祉萃於今生,培積善根,餘慶及於他世。倘更助稱佛號,加諷經文,為其迴向西方,令彼永離惡道。則存心愈大,植德彌深,通業資之,速成蓮臺,生其勝品矣。
勸世文
粗衣淡飯足矣,村民陋巷何妨,謹言慎行禮從常,反復人心難量。驕奢起而敗壞,勤儉守而榮昌,骨肉貧者莫相忘,都是自家身上。
本分循乎天理,前程管取久長,他非我量莫爭強,忍耐些兒為尚。禮樂詩書勤學酒色財氣少狂,閒中檢點日思詳,都是自家身上。
作善必為慶澤,作惡終有災殃,憐貧愛老效忠良,何用躬誠俯仰。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眼前得失與存亡,都是自家身上。
凡事有成有敗,任他誰弱誰強,身安飽暖足家常,富貴貧賤天降。得意濃時便罷,受恩深處休忘,遠之愚謬近賢良,都是自家身上。
樂志論
躕躇畦苑,遊戲平林,濯清泉追涼風,釣遊鯉戈高鴻。風乾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安神閨房,思老氏之玄虛,呼吸精和,求至人之彷彿。與達者數子,論道講書,府仰二儀,錯綜人物,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逍遙一世之上。脾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則可以凌霄漢,出宇宙之外矣。
自樂詞
閬苑瀛洲,金谷陵樓,美不如茅舍清幽。野花繡地,莫也風流,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酒熟堪□,客至須留,更無榮無辱無憂,退閒一步,著甚來由,但倦時眠,渴時飲,醉時謳。
短短橫牆,矮矮疏窗,忔□兒小小池塘。高低疊峰,綠水邊傍,也有些風,有些月,有些涼。日用家常,竹几黎床,靠眼前水色山光,客來無酒,清話何妨,但細烹茶,熱烘盞,淺澆湯。
水竹之居,吾愛吾廬,石磷磷床砌階除。軒窗隨意,小巧規模,卻也清幽,也滯灑,也寬舒。懶散無拘,此等何如,倚闌干臨水觀魚,風花雪月,贏得工夫,好炷心香,說此話,讀些書。
淨掃塵埃,惜耳蒼苔,任門前紅葉鋪階。也堪圖畫,還也奇哉,有數株松,數枝竹,數枝梅。花木栽培,取次教開,明朝事天自安排,知他富貴幾時來,且優遊,且隨分,且開懷。
色戎箴
若耶溪女,千古姝色,倘有達人,名之尤物。今人相方,避謝千百,佳麗既徵,云何則惑。一味癡淫,不辨菽麥,汁泄樹枯,脂於燈滅。飲劇尊空,汲頻水竭,物理如斯,匪云妄說。常見瘵人,纖腰一捻,譬彼杜鵑,所吐皆血。喘若吳牛,枯如涸徹,直至髓干,一縷斯絕。此輩閻羅,何曾拘攝,粉黏髏者,無乃勾牒。打筭及茲,毛寒心冽,補漏收韁,懼猶弗獲。膽若彌天,請蹈覆轍,否則淫根,東流急撇。匪直全軀,兼以蓄德,厥有人倫,詩稱琴瑟。反目固乖,嘻嘻豈得,舉案近迂,畫眉可輟。漢之長卿,才寧不傑,購一淫孀,消渴斯烈。予也軀命,豈供人悅,若不回顧,百分癡拙。夢覺酒闌,大笑口裂,自撫肝腸,一寸一鐵。枯木寒岩,孤雲積雪,作如是觀,庶幾了徹。究竟堅固,以保明哲。
清語摘奇
人物
自處超然,處人藹然,無事澄然,有事斬然,得意歇然,失意泰然,非盛養者,不能與於此。燕居獨入汨汨然,群居類聚施施然,沒理沒會轇轇然,臨境上彀倀倀然,志得意滿揚揚然,困窮拂鬱慼慼然,是皆不學之故。
人物
程伊川嘗言,今農夫祈寒暑雨,深耕易播種五彀,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藝,作為器物,吾得而用之;介冑之士,披堅執銳,以守土字,吾得而安之。無功澤及人而浪度歲月,晏然為天地間一蠹。
人物
山棲是勝事,稍一縈戀,則亦市朝。書畫賞鑑是雅事,稍一貪癡,則亦商賈。杯酒是樂事,稍一徇人,則亦地獄。好客是豁達事,一為俗子所撓,則亦苦海。
人物
武士無刀兵氣,書生無寒酸氣,女郎無脂粉氣,山人無煙霞氣,僧家無香火氣,換出一番世界,俱世上不可少之人。
人物
口中不說雌黃,眉端不掛煩惱,可稱煙火神仙。隨宜而栽花竹,適性以養禽魚,此是山林經濟。
山水
山翠繞湖,容態百逞,獨春朝最佳。或霧截山腰,或霞橫樹杪,或淡煙隱隱,搖盪晴輝。或巒氣浮浮,掩映曙色,峰含旭日,明媚高彰,風散溪云,林皋爽朗。更見遙岑迥抹,柔藍遠岫,忽生濕翠,變幻天呈,頃刻萬狀,奈此景時值酣夢,恐市門未易知也。
山水
松聲竹韻,不濃不淡,傾耳聽之,頓長聲價。春色豔冶如笑,夏山蒼翠如滴,秋水明淨如妝,冬山慘淡如睡。郭熙此語,分明畫出四時出色,野人識此,真是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花木
六橋桃花,人爭豔賞,其幽趣有六,未易領會。其一、在曉煙初被,霞彩影紅,微露輕勻,風姿瀟灑,若美人初起,嬌怯新妝。其二、明月浮花,影籠香霧,色態嫣然,夜容芳潤,若美人步月,豐致幽閒。其三、夕陽在山,紅影花豔,酣看力倦,嫵媚不勝,若美人微醉,風度羞澀。其四、細雨濕花,粉容紅膩,鮮潔華滋,色更煙潤,若美人浴罷,暖豔融酥。其五、高燒庭燎,把酒看花,瓣影紅綃,爭妍弄也,若美人晚妝,容冶波俏。其六、花事將闌,殘紅零落,辭條未晚,半落半留。兼之封家姨無情高下,陡作使萬點殘紅,紛紛飄泊,撲面撩人,浮樽沾席,意況蕭騷。若美人病怯,鉛華消減,又若芳草留春,翠栶堆錦。我當醉眠席地,放歌詠懷,使花片歷亂滿衣,殘香隱隱樸鼻。夢與花神攜手,思逐彩雲飛動,幽歡流暢,此樂何極。
花木
以境論花,神氣絕肖,桂花天宮,蓮花佛國,梅花仙界,隔絕人世,凡境已脫。至若水仙梨花,一切清韻,則素士之明窗也。夭桃紅杏,一切濃豔,則公子之華堂也。海棠為靚女之妝樓,玉蘭為高人之傑閣,盤郎宮殿,而以牡丹芍藥比觀,隱逸茅茨,而以紅蓼白蘋較寂。或似維摩之室,或似庚麼之樓,或似金谷之園,或似琅環之洞。若山茶山樊,秋葵秋菊,石榴如火,丁香如星,由此而推,一一配合,擬境得神,自是花中快論耳。
撰讀
讀書宜樓,其快有五。無剝啄之驚,一快也;可遠眺,二快也;無濕氣浸床,三快也;木末竹顛,與鳥交語,四快也;雲霞宿高檐,五快也。
撰讀
書堂中修行法。心閒手懶,則觀法帖,以其逐字放置也。手閉心懶,則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閒,則寫字作詩,以其可以兼濟也。心手俱懶,則坐睡,以其不強役於神也。心不甚定,宜看雜短故事,以其易於見意,不滯於久也。心閒無事,宜看長篇文字,或經注或史傳,或古人文集,此又甚於風雨之際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閒則臥;心手俱閒,則著作書字;心手俱冗,則思早畢其事,以寧吾神。
撰讀
讀史,宜映雪以瑩玄鑑;讀子,宜伴月以寄遠神。讀佛書,宜對美人,以晚墮空。讀《山海經》叢書小史,宜看疏花瘦竹,冷石寒苔,以收無垠之遊,而約縹緲之論。讀忠烈傳,宜吹笙鼓瑟以揚芳。讀奸佞論,宜擊劍捉酒以消憤。讀騷,宜空山悲號,可以驚壑。讀賦,宜縱飲狂呼,可以旋風。讀詩詞,宜歌童按拍。讀神鬼雜錄,宜燒燭破幽,他則遇境既殊,標韻不一。若眉公消夏闢寒,可喻適志,雖然,何時非散帙之會,何處當掩卷之場,無使叔夜之懶,托為口實也。
撰讀
美風研露,輕舟飛閣,山雨來,溪云聲,美人分香,高士訪竹。鳥幽啼,花冷笑,釣徒帶煙水相邀,老衲問倡,奚奴弄柔。翰林頭甕,云邊鶴,試茗掃落葉,跌坐散步,展古蹟,調鸚鵡,乘其興之所適,無致神情太枯。馮開之太史云:讀書太樂則漫,太苦則澀,三複此言,深得我趣。
時賞
春夜行湖水間,稍入近市,過一酒家,索飲數杯,陶然就醉。乘月縱遊,至一洞壑,歇馬石梁,籍草少休,不覺遂成鼾睡。及醒,已深林啼鳥,疏柳搖煙,峭壁蒼崖,巃嵸列秀,不知復有人世也。而朝霞散採,青天一闢,墟里人闉,亦略可辨。
時賞
初夏濃陰,橙花郁烈,淡月疏煙,桃堤柳岸,掉歌輕揚,□帖清吹,湖掛魚罾,橋斜鶴影。而修竹紗窗之間,依微讀書之聲,若出林表,故是幽絕之致,正如身處畫圖,人自不覺也。
時賞
秋來霜紅霧紫,點綴成林,影醉夕陽,鮮豔奪目,時得新句,取紅葉書之。臨風擲水,泛泛隨流,不知飄泊何所,幽人耿耿撩人,更於月夜相對,霧溫紅新,朝煙凝望,明霞豔目,豈值勝於二月花也。西風起處,一葉飛向尊前,意似秋色憐人,令我翻然神爽。
時賞
冬日之陽,夏日之陰,良辰美景,負杖躡履,逍遙自樂。臨池觀魚,披林聽鳥,濁酒一杯,彈琴一曲,求數刻之樂,庶幾居常以待終。
棲遁
客過草堂,問是何感慨而甘棲遁?曰:得閒多事外,知足少年中。問是何功課而能遣日?曰:種花春掃雪,看籙夜焚香。問是何知養而獲終老?曰:研田無惡歲,酒國有長春。問是何往還而破寂寥?曰:有客來相訪,通名是伏羲。
棲遁
箕踞於班竹林中,徙於青石几上,不有道笈梵書,或校仇四五字,或參諷一兩章。茶不甚精,壺亦不燥,香不甚良,灰亦不死。短琴無曲而有弦,長謳無腔而有音,激氣發於林樾,好風送之水涯,若非羲皇以上,定亦稽、阮兄弟之間。
煮茶
煮茶得宜而飲,非其人猶汲乳泉,以灌蒿蕕,罪莫大焉。飲之者一吸而盡,不暇辨味,俗莫甚焉。茶之為飲,最宜精行修德之人,兼以白石清泉,烹煮如法,不時廢而時興,能熟習而深味,神融心醉,覺與醍醐甘露抗衡,斯善賞鑑者矣。
嗜酒
釋法常性嗜酒,無寒暑風雨常醉,醉即熟寢,覺即朗吟,謂人云:酒天虛無,酒地綿貌,酒國安恬,無君臣貴賤之拘,無財利之圖,無刑罰之避,淘淘焉,蕩蕩焉,樂其可得而量也。轉而入于飛蝶都,則又蒙騰浩渺,而不思覺也。
焚香
香之為用,其切最博。物以高隱,坐語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悅神。四更殘月,興味蕭騷,焚之可以暢懷舒嘯。晴窗拓帖,揮塵閒吟,篝燈夜讀,焚以遠闢睡魔,謂伴月可也。紅袖在側,密語談心,執手擁爐,焚以熏蒸熱意,謂助情可也。坐雨閒窗,午睡初足,就案學書,啜茗味淡,一爐初熟,香靄馥馥撩人,更宜醉筵醒客。皓月清宵,冰弦戛拍,長嘯空樓蒼山,極目未殘,爐蒸香霧,隱隱繞簾,又可祛邪辟穢,隨其所適,無施不可。品其最優者,伽南止矣,第購之甚難,非山家所能卒辨。其次莫若沉香,沉香有三等:上者,氣大厚而反嫌於竦;下者,質大枯而又涉於煙;惟中者,最滋潤而幽甜,可以稱妙品。煮茗之餘,即乘茶爐火便,取人香鼎,徐而蒸之。當斯會心境界,嚴若太清宮與上真遊,不復知有人世矣。
五簋約
吳初生曰:司馬溫公真率會,品不得過五,子瞻減而為三,命名三養。曰安分養福,寬胃養氣,省費養財。獨謂多費者,多取養德尤切焉。然五為數之中,奉養於溫公可也,過此禮憂其繼矣。況觸目飢寒,形如神蕊,而必遺芳射越,終歸溫噦,恐亦鬼神所吐耳。
故玄毓曰:物力已殫,俗性日奢,延賓一席,動至數十品。昔人云:高堂一席酒,貧寒半年糧。又曰:珍羞百味,無非一飽,何為以有限之財,作無益之費。良奇嘆息,今敢為五品之約,亦崇雅還淳意也。
詩云:每食四簋,以隆賢也。雅有陳饋八簋,惟天子敦友生飧舅父行之。易又不曰:二簋可用享乎?今吾儕式以五數足矣。總之令主可辦,客亦可安,弗失古人真率之意。矧有古今名人之訓言在,願同志者共遵之,未可與胡紘輩通也。遂刻之,且以風於裡。
率真銘
吾齋之中,勿尚虛禮,不迎客來,不送客去。賓主相忘,座列無序,有茶且飲,無茶莫罪。閒談古今,靜玩山水,勿論是非,勿言官事。行往坐臥,以適幽趣,道義之交,如斯而已。
讀臟腑紀事
龔子應圓,初習儒,嘗欲師,予而不得,且未嘗一面。今年夏,忽相遇於建南公署,一見歡然卻道。萬曆丁未戊申間,事似以弗獲受業為憾也者,已各牽率,匆匆別去。去三月復來,來則竟夕長譚,不覺前席。應圓夙遊金陵,往來建陽書林,聲名藉藉,達官貴人,多下榻投轄,奚囊甚富,難以更僕。
廉憲桂公心折焉,業論次其大端。獨丹書中《臟腑》一篇,應圓更揭示以示余,余讀之,大略根抵於《素問》、《難經》、《靈樞》、《玉函》諸書,折衷以己意其間。虛實生克,救療調養之法,無不具備。理精微而詞顯豁,若飲池水照秦匝,國手玄宗兩家兼利,故人不自信其臟腑,而爭信應圓之論臟腑者,誠有味乎。其言之也,雖然能如元化破胸裂鬲變,易其腸胃不為宿垢祟乎?能如省躬,邀取劉妹心肝,蠕蠕安置袖中,不為夜叉食乎。天地大矣,臟腑細矣,權輿自□,山崩川竭,日食雷震,翻雲覆雨之變,莫不於是乎。出為病巨而下藥難,即應圓且若之何,逞有贏鶴求療於裴生,云:必三世人血乃可。嗟嗟!遍觀倫□疇,為三世而人,其臟腑者,莽操懿溫之,流匪鬼域,則犬彘其臟腑,殆未易測。予雖慨然,欲行將惡乎之乎?請以是質之應圓,乃嗒然若嘿而不答。
崇禎庚午一陽月之朔旦 客星居士周懋文謾書